黄昏时分，按照计划，王远山下令后撤。
撤退是门学问，撤快了容易被鬼子咬住尾巴，撤慢了又可能真的被缠上。
他把第二大队分成三股，交替掩护，边打边退。
鬼子追得紧，但也不敢太放肆——八路军的冷枪和地雷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断后的那个排由副营长鲁奎带着，都是打过不少硬仗的老兵。
他们不跑直线，专挑岔路和山沟钻，时不时回身打几枪，扔两颗手榴弹，把鬼子引到预定路线上。
鲁奎自己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渠后面，等鬼子追近了，突然开火，撂倒前面三四个，然后翻身就跑，绝不停留。
“副营长，右面有鬼子绕过来了！”一个眼尖的战士喊。
鲁奎转头一看，果然有十几个鬼子从侧面的山坡往下冲，想包抄他们。
他骂了句娘，从腰上扯下两颗晋造手榴弹，拧开后盖，拉了弦，等了一秒，用力朝山坡上甩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鬼子中间炸开。
虽然没炸死几个，但腾起的烟尘和碎石让鬼子下意识卧倒。
趁这功夫，鲁奎一挥手：“撤！往左边沟里钻！”
三十几个战士猫着腰，飞快地窜进左边一条长满灌木的山沟。
鬼子追上来，对着沟口一阵乱射，子弹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但人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打打停停，拖了鬼子近一个小时。
天快黑透的时候，鲁奎带着断后排追上了大队。
王远山正在澜沙峪入口附近等着。
“怎么样？伤亡大不大？”王远山问。
“伤了五个，牺牲两个。”鲁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鬼子至少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
“够本了。”王远山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你的人去后面休息，吃点东西。澜沙峪里面已经布置好了，接下来看咱们怎么关门打狗。”
部队全部进入澜沙峪后，王远山亲自检查了各处的埋伏点。
峡谷入口两侧的山坡上，战士们已经挖好了散兵坑和机枪阵地，用树枝和草皮做了伪装。
峡谷中间的乱石滩里，埋了十几颗连环地雷，用细铁丝连着，一直通到谷口的起爆点。
东侧石壁的半腰平台上，周志远安排的那个加强排已经上去了。
带队的是一连长李东海，是个膀大腰圆的山东汉子。
他正指挥战士把成箱的手榴弹和炸药包搬上去，用绳子吊，用人背，忙得满头大汗。
“李东海，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王远山仰头喊。
李东海从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放心吧王大队长，手榴弹每人带了八颗，炸药包六个。鬼子只要敢进来，老子让他尝尝天女散花！”
“别光顾着扔，看准了再扔，别浪费。”王远山叮嘱道，“支队长说了，咱们要的是最大杀伤，不是听响。”
“知道，专拣人多的地方扔。”
王远山又走到西侧石壁。那里更陡，战士们正用绳索和木棍搭建简易的机枪平台。
两挺重机枪已经架好了。
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刘磊，以前是猎户，枪法准，眼神好。
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重机枪的枪机，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什么宝贝。
“石头，这地方怎么样？”王远山爬上去问。
刘磊站起来敬礼：“报告大队长，位置挺好，视野开阔，能封锁整个谷口和一线天。就是上来费劲，弹药得用绳子往上吊。”
“弹药管够，一会儿再给你们送两箱上来。”王远山看了看下面的峡谷，“鬼子要是从一线天往外冲，你就往死里打，一个也别放出去。”
“是！”
检查完埋伏点，王远山回到谷口自己的指挥位置——一块天然的大岩石后面，视野好，又能挡子弹。他刚坐下，通讯员跑过来：“大队长，支队长到了。”
周志远带着警卫员王朋兴从后面走上来。
“布置得怎么样？”周志远开门见山。
“都按你的安排弄好了。”王远山指着峡谷各处，“入口两侧各放了一个连，配了四挺轻机枪。东侧石壁上是李东海的加强排，带了手榴弹和炸药。西侧石壁架了两挺重机枪，封锁出口。
谷里埋了雷，一线天那边也安排了人，等鬼子进来就封口子。”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慢慢扫视整个峡谷。
天色暗下来了，但借着最后一抹天光，还能看清大概地形。
澜沙峪果然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进口窄，中间宽，出口更窄，像是个天然的口袋。
“鬼子前锋到哪儿了？”
“离谷口还有三里地。”王远山说，“刚才侦察兵回来报告，鬼子停下来了，好像在等后续部队。我估摸着，天黑前不会进攻，要打也得明天早上。”
“那就让他们等。”周志远放下望远镜，“你告诉战士们，今晚好好休息，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咱们请鬼子吃铁花生。”
天黑透了。
澜沙峪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呜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战士们躲在掩体里，啃着干粮，小声说着话。
没人抽烟，也没人生火，怕暴露目标。
周志远和王远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就着水壶吃了点炒面。
“老周，你说藤田勇真会钻这个套吗？”王远山嚼着炒面，含糊不清地问。
“会。”周志远喝了口水，“藤田这人我研究过，打仗猛，但脾气急。咱们今天在黑松岭顶了他一天，晚上又后撤，他肯定以为咱们撑不住了。再加上韩岳在他后院闹了一场，他急着在前线找回面子，不会放过追歼咱们主力的机会。”
“要是他不追呢？”
“那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周志远把最后一口炒面咽下去，“澜沙峪易守难攻，咱们在这休整，鬼子不敢轻易进来。时间拖得越久，宋少华和西村他们在外线闹得越凶，鬼子后勤压力越大。怎么算都是咱们划算。”
王朋兴小声插了句：“支队长，韩队长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危险肯定有。但韩岳机灵，带的又是特战小队，就算打不过，跑应该没问题。他现在就是一根扎在藤田勇肉里的刺，让他疼，让他分心。”
夜深了，山谷里气温降得很快。
战士们把单薄的军装裹紧，互相靠着取暖。
周志远没睡，他沿着峡谷走了一圈，检查岗哨，叮嘱战士们轮流休息。
走到东侧石壁下面时，他听见上面有动静，抬头一看，李东海正蹲在平台边上往下看。
“支队长？”李东海压低声音。
“是我。”周志远也压低声音，“上面怎么样？”
“冷，风大。”李东海说，“但位置好，鬼子进来肯定跑不了。”
“手榴弹和炸药包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用绳子拴着，到时候一拉就往下扔，省力。”
周志远点点头：“明天打起来，别急着扔。等鬼子大部分进了峡谷，挤成一团的时候再动手。”
“明白。”
回到指挥位置，周志远靠着石头坐下，闭目养神。他不能真睡，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作战计划，确认没什么疏漏，才稍微放松下来。
远处的天空渐渐泛白。
第一缕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照亮了峡谷上方的石壁。
谷底还是一片昏暗，但已经能看见轮廓。
侦察兵猫着腰跑回来，气喘吁吁：“报告！鬼子动了！前锋一个中队，后面跟着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周志远睁开眼睛：“距离？”
“不到两里地，最多二十分钟就到。”
“传令下去，全体准备战斗。”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诉李东海和机枪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命令很快传遍整个峡谷。
战士们从掩体里探出头，检查武器，拧开手榴弹的后盖，把子弹压进弹仓。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鬼子果然来了。
先是几个尖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摸进谷口。
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举枪瞄准可疑的草丛和岩石。后面的鬼子大部队还停在谷口外，似乎在观察。
王远山趴在岩石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数了数，尖兵大概有十来个，后面影影绰绰至少有两三百人。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马，但因为视线被山壁遮挡，看不清楚。
“狗日的还挺谨慎。”他低声嘟囔。
周志远也看到了。
他朝旁边一个战士做了个手势，那战士点点头，慢慢举起一面小镜子，用反光向两侧山坡上的埋伏人员打信号：放尖兵过去，打后面的主力。
尖兵继续往里走，已经过了埋地雷的区域，接近峡谷中部了。
他们走走停停，不时朝两侧山壁开枪试探。
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但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是觉得安全了，尖兵中的一个小队长举起胳膊，朝后面挥了挥。
谷口外的大部队开始移动，排成两列纵队，缓缓进入峡谷。
鬼子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钢盔在晨光下反着光。
他们端着枪，脚步整齐，皮靴踩在碎石滩上发出“嚓嚓”的响声。
队伍中间还有几匹骡马，驮着弹药箱和重机枪零件。
王远山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盯着鬼子队伍，默默计算着人数。
一百、两百、三百……至少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周志远的手慢慢抬起来，眼睛紧盯着谷口。
他要等鬼子全部进来，至少大部分进来，才能扎口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鬼子队伍慢慢钻进澜沙峪这张大嘴里。
最前面的已经走到峡谷中部，离李东海他们藏身的石壁平台只有不到一百米。
最后面的也全部进入了谷口。
就是现在。
周志远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几乎是同时，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在清晨灰白的天空炸开刺眼的光团。
战斗瞬间爆发。
最先响起来的是谷口两侧的轻机枪。
四挺捷克式同时开火，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刚进谷口、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的鬼子后队。
惨叫声、惊呼声顿时炸开，十几个鬼子应声倒地，后面的慌作一团，有的就地卧倒，有的往岩石后面躲。
但这只是开始。
东侧石壁上，李东海扯着嗓子吼：“扔！”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战士们拽动手里的绳子，一捆捆手榴弹和炸药包从十几米高的平台上被推下去。
不是一颗一颗扔，而是一捆一捆地往下砸。
手榴弹在空中就炸了，炸药包落地才响。
轰轰轰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弹片和碎石四处飞溅，打在鬼子身上、脸上。谷底的鬼子队形本来就密，这下更是乱成一锅粥，你推我挤，人踩人，马惊了，拖着弹药箱乱冲乱撞。
“机枪！压制两侧山坡！”一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嘶吼。
几个鬼子机枪手慌忙架起歪把子轻机枪，朝两侧山坡扫射。
但山坡上的八路军早就找好了掩体，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片石屑，伤不到人。
西侧石壁上的重机枪也开火了。
刘磊操作的九二式重机枪首先发言，“咚咚咚”的沉闷枪声在山谷里格外有穿透力。
他瞄准的是谷口方向，那里鬼子最密集，正试图往外冲。
重机枪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
谷口被彻底封死了。
周志远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举起望远镜观察战况。
鬼子被分割成了三段：
最前面的尖兵小队大概三四十人，已经被李东海的手榴弹炸得七零八落，正躲在乱石后面负隅顽抗；
中间的大队人马约两百多人，被压在峡谷中部，进退不得；
最后面约一百多人被困在谷口附近，遭到两侧山坡火力的交叉射击，伤亡惨重。
“发信号，让朱程团的两个营从两侧压下去。”周志远对王朋兴说。
王朋兴掏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
早就埋伏在峡谷两侧半山腰的八路军主力看到信号，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来。
朱程团的这两个营虽然整编不久，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锤炼，已经颇有战斗力。
他们端着枪，喊着杀声，从山坡上往下冲，把鬼子中间那段彻底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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