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鬼子彻底乱了。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冲,中间的被八路军主力一冲,顿时崩溃。
有跪地投降的,有扔掉枪往石缝里钻的,更多的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成了活靶子。
王远山从指挥位置跳出来,端着驳壳枪大喊:“第二大队,跟我上!抓活的!”
战士们端着刺刀跃出战壕,冲下山坡。
肉搏战开始了。
周志远没动,他留在原地继续观察。
这场伏击战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现在要做的就是扩大战果,同时防止鬼子狗急跳墙。
他注意到,鬼子中间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似乎想组织反击。
“王朋兴,告诉狙击组,盯住那几个当官的。”
早在战斗开始前,周志远就让侦察连的狙击手占据了峡谷两侧的制高点。
命令传下去不久,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正挥舞军刀的鬼子中尉仰面倒下,额头多了个血洞。
接着又是一枪,另一个戴眼镜的军官胸口喷出血花,手里的地图飘落在地。
鬼子指挥系统被打掉,抵抗更加无力。
李东海在石壁上看得手痒,对身边的战士喊:“给我一支枪!”
战士递过来一支三八式。
李东海接过来,架在平台边上,瞄准下面一个正指挥士兵架机枪的鬼子曹长。
他屏住呼吸,慢慢扣动扳机。
“砰!”
曹长应声倒地,机枪歪在一边。
“好枪法!”旁边的战士喊。
李东海咧嘴一笑:“老子当年打猎的时候,百步穿杨!”
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峡谷,照亮了满地的尸体、散落的枪支和仍在燃烧的残骸。
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八路军战士的喊声:“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谷口附近的鬼子最先投降。
他们被两侧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又看到中间部队崩溃,彻底失去了斗志。
几十个鬼子扔下枪,举起双手跪在地上。伪军更干脆,早就把枪扔了,抱头蹲在一旁。
中间的鬼子还有一部分在顽抗,但被朱程团的两个营分割包围,逐渐被消灭。
周志远站在谷口的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
谷底和两侧山坡上的枪声稀稀拉拉,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和八路军战士打扫战场的吆喝声。
他挪动望远镜,扫过乱石滩里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炸翻的弹药箱、打坏的机枪架子,还有地上炸出来的一个个黑坑。
过了约莫半个多钟头,王远山踩着乱石噼里啪啦地走过来。
他走到周志远跟前,抓起水壶灌了两口,才开口:“支队长,这一仗,打的真痛快!”
“战损情况怎么样?”周志远问。
“刚大概算了算。”王远山把水壶盖子拧上,别回腰上,“我们二大队伤亡四十一个,牺牲十六,重伤八个,剩下都是轻伤,不影响走路打枪。朱程团那边伤亡大些,他们正面往下冲,跟鬼子肉搏了一会儿,牺牲了六十二,伤了九十多。鬼子这边,”
他朝谷底啐了一口,“光死的就清点出来一百七十多具,还没算上那些炸碎了的,抓了五十二个活的,大部分是伤兵和后面的伪军。鬼子指挥官,两个尉官,都在里面躺着了。”
“缴获呢?”
“歪把子轻机枪六挺,有一挺被打坏了机匣,拆零件还行。九二式重机枪没捞着,太重,鬼子没往谷里拖多少。
三八大盖一百二十多条,子弹挺多,得有两万多发。
还有两门掷弹筒,就是炮弹没剩几颗了。钢盔、背包、水壶、皮鞋杂七杂八不少,政委派来的民兵和担架队都在往外搬呢。”
周志远点点头。
这点缴获,对于即将面临的大规模扫荡来说,杯水车薪。
但他要的不是这点东西,是这场仗带来的时间,还有藤田勇脑子里的混乱。
他拍拍王远山的肩膀:“辛苦了,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整,吃点干粮喝点水,伤员立刻往后方送。咱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
王远山咧嘴:“我知道,鬼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要报复。是撤回黄崖洞,还是继续在外头转悠?”
“不回去。”周志远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就在外面,跟鬼子耗。韩岳、宋少华、西村他们在外头闹得越欢实,咱们内线的压力就越小。你带着二大队,跟着我。咱们去找朱程团长那两个营汇合。”
队伍在澜沙峪只停留了不到两小时。
搬运完战利品,掩埋了烈士遗体,处理好鬼子尸体,战士们就整队出发了。
抬着伤员,押着俘虏,队伍沿着一条隐秘的山沟,悄无声息地向北撤去。
留下空荡荡的峡谷和满地的战斗痕迹,给即将赶到的鬼子援兵看。
果然,就在周志远他们撤离后不到三小时,大批鬼子援兵就涌到了澜沙峪口。
带队的是藤田勇手下的一个联队长,叫山口一郎。
这家伙骑着马,举着望远镜,看着谷里一片狼藉,还有那密密麻麻盖着土都盖不住血渍的土坑,脸色铁青。
“八嘎!废物!一个加强中队,还有配属的部队,不到两个小时就全军覆没!”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唾沫星子喷了旁边参谋一脸。
没人敢接话,只听见风吹过山谷的呜呜声,和几只大胆的乌鸦落在远处尸堆上的嘎嘎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山口才压下怒火,转向身边的通讯参谋:“立刻给藤田旅团长发电,报告战况。
就说……就说我部在追击八路军主力的过程中,于澜沙峪遭遇敌优势兵力伏击,激战两小时,毙伤敌甚多,但敌据险死守,我军进攻受阻,伤亡较大。现已击退敌军,正向其逃窜方向追击。”
参谋愣了下,小声道:“联队长,这……战报……”
如实写可是一个中队几乎被全歼,怎么写成了击退敌军?
山口一郎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让你怎么写就怎么写!藤田旅团长现在最需要的是胜利的消息!哪怕是……局部的胜利!懂吗?”
“嗨依!属下明白!”参谋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去拟电文。
接下来几天,战斗的节奏忽然变慢了。
鬼子在澜沙峪吃了个闷亏,一下子谨慎起来。
藤田勇把前锋部队收缩,几路齐头并进的态势变成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白天用大炮轰,飞机炸,步兵一点一点往前拱,晚上就龟缩在占领的村子里,拉铁丝网,修工事,严防死守。
而八路军这边,周志远带着汇合后的直属部队和朱程团的两个营,加上王远山的第二大队,在鬼子扫荡圈的外围不停地游走,既不硬拼,也不远离。
你停下来修工事,他就远远地打冷枪,放冷炮,专打你的哨兵和落单的士兵。
你好不容易把路修通一段,想往前推进,发现夜里刚挖好的简易公路又被扒了,电线杆子被砍倒一片,电话线不翼而飞。
等你集合队伍去追,往往只能看见山坡上消失的几个背影。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化整为零后,像水银泻地,无处不在。
今天在高家庄东头伏击了鬼子一个征粮小队,干掉八个,抢回两车粮食分给老乡。
明天又在李村西边摸掉了鬼子一个通讯站,砸了电台,俘虏了三个鬼子电报员。
后天干脆摸到鬼子一个小据点附近,用土造的火炮轰了两炮,虽然没造成多大伤亡,但把据点里的鬼子吓得够呛,一整晚枪声没断过。
西村厚也和魏大勇他们在同蒲铁路沿线活动,不光打运输队和巡逻队,还把主意打到了铁路上。
扒铁轨这种常规活早干腻了,他们开始琢磨着炸桥梁。
炸药包不够,就用集束手榴弹,或者干脆用老乡支援的黑火药配上碎铁钉。
炸不死几个人,但让鬼子的火车和装甲车不敢轻易出动,运输效率大打折扣。
有次他们甚至摸到一个小型车站附近,把几节空车皮给点了,大火烧了小半夜,浓烟几里地外都看得见。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了最初那种两军对垒、炮火连天的阵仗,变成了零敲碎打,你来我往的拉锯。
鬼子凭借兵力和火力的绝对优势,像一头笨重的大象,缓缓地、不情不愿地挤压着八路军的活动空间。
而八路军则像一群烦人的鬣狗,东咬一口,西撕一块,虽然不致命,却让大象疲于奔命,血流不止。
时间就在这种反复的袭扰、伏击、撤退、再袭扰中,过去了七八天。
黄崖洞,指挥部。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依然顽固地指向根据地腹地,但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锯齿状的停滞线。
代表八路军和游击队的红色小旗则遍布在蓝色箭头之间的缝隙里,显得星星点点,却异常活跃。
沈非愚正拿着一沓刚译出来的电文,跟周志远分析。
“老周,你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藤田勇的主力,这个第110联队,在黎城、涉县一线被咱们386旅的两个团死死缠住,推进了不到十里地,代价是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他侧翼的这个独立混成第三旅团,负责扫荡武乡、榆社方向,现在被决死一纵队和地方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后勤车队三天两头挨揍,部队不敢分散行动,抱成团又找不到咱们主力。”
周志远盯着地图,手里拿着半支卷好的烟卷。
“他们现在就像一个拳头,握得很紧,想一拳砸碎咱们。但咱们不跟他拼拳头,咱们把他五指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敲。”
他指了指地图上鬼子几条主要的补给线路,“藤田勇的麻烦不在前线,在他后面。他那五万人,人吃马嚼,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弹药?
现在铁路公路天天被咱们掐,靠牲口和民夫从据点往前线运,杯水车薪。”
“总部昨天也来电了。”沈非愚翻出另一份电文,“说晋察冀、晋绥、冀南各根据地都在积极反击,鬼子华北方面军兵力捉襟见肘,很难再给藤田勇补充太多。
总部判断,鬼子的这次大规模扫荡,其攻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他就得收兵。”
“强弩之末?”周志远哼了一声,“末了也得咬人一口。告诉各部队,不能松懈,尤其不能冒进。鬼子现在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就等着咱们撞上去给他当出气筒。”
话音刚落,译电员小张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文纸:“支队长!好消息!宋大队长他们在柳林沟又打了个胜仗!”
周志远接过电文。
是宋少华发来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喜气:“今晨于柳林沟设伏,击溃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及伪军一个连,毙伤敌两百五十余,俘伪军三十一人,缴获歪把子四挺,步枪一百七十余支,弹药一批。
我部轻伤十五人。另,截获敌辎重车队运往前线之罐头、饼干、药品若干,已就地分发给附近乡亲。”
沈非愚也凑过来看,看完笑道:“宋少华这小子,动作越来越快了。罐头饼干都惦记着分给老乡,这政治工作没白做。”
周志远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
“让他别光顾着高兴。柳林沟离鬼子主要补给线太近,得手后立刻转移,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天。”
“已经叮嘱过了。”沈非愚说。
这时,电台又滴滴答答响起来,另一个译电员喊道:“支队长,韩队长密电!”
周志远立刻走过去。
韩岳自从张庄袭扰成功后,就像一根钉子楔进了敌后,传来的消息不多,但每次都很关键。
电文译出来,只有一句话:“确认敌第20师团前线指挥部已前移至王庄。藤田勇本人可能在该处。王庄守备约一个中队加伪军,防御严密,但外围巡逻有规律可循。韩。”
周志远看着“藤田勇本人可能在该处”这几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电文递给沈非愚:“韩岳找到正主了。”
沈非愚看完,推了推眼镜:“王庄……离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有六十多里。老周,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周志远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王庄的位置,“藤田勇把指挥部往前挪,说明他急了,想靠前指挥,尽快打破僵局。这是咱们的机会。”
“你是想……”沈非愚没往下说。
“不是硬打。”周志远摇头,“韩岳说守备严密,那就不是少部分能啃下来的。再说,打掉一个指挥部,鬼子还能再建一个。
我要的不是藤田勇的命,是继续搅乱他,让他更急,判断更出错。”
他思考了几分钟,快速说道:“给韩岳回电。就八个字:‘保持监视,待机而动’。同时,给宋少华、西村、魏大勇发报,命令他们,从明天开始,所有外线部队,提高袭扰频率和强度。
要打得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特别是通往王庄附近的几条路,给我盯死了,凡是往王庄方向去的,不管是人是车,能截就截,不能截也要放两枪吓唬吓唬。”
顿了顿,他补充道:“再给王远山和朱程团长传令,直属部队和二大队、朱程团,向王庄西北方向的小青山地区秘密集结。注意隐蔽,不要让鬼子侦察机发现。”
沈非愚明白了周志远的意图:“你是要放个钩子,逼藤田勇出窝?”
“对。”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王庄和小青山之间划了一条线,“把咱们的主力,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远不近的地方。
再让外线部队拼命折腾他的补给线和通讯。藤田勇现在最想干什么?是想找到咱们的主力决战,一举击溃,打破现在的僵局。
那我就给他个目标,一个看起来很诱人、但又有点够不着的目标。他一急,就可能冒进。只要他离开王庄这个硬壳子,把部队调出来追……”
“咱们就能在运动中找到机会,敲掉他一块!”沈非愚接道。
接下来的两天,就像周志远预计的那样,整个晋冀豫根据地,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这里铁路被扒了,那里电线被剪了,这边一个巡逻队失踪,那边一个粮仓起火。
鬼子的无线电通讯里充满了求援和发现“八路主力”的呼叫,但这些“主力”往往像鬼影子一样,打一下就消失,等大部队扑过去,毛都摸不到一根。
藤田勇在王庄的临时指挥部里,已经被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搞得焦头烂额。
地图上,代表八路军的红色标记似乎到处都是,又似乎哪里都不是主力。
后勤部门天天来抱怨粮食弹药运不上去,前线部队则报告说小股袭扰不断,士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更让他恼火的是,今天早上接到报告,一支往王庄运送重要文件和密码本的骑兵小队,在离王庄不到二十里的地方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文件下落不明。
“八嘎牙路!”藤田勇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周志远!狡猾的支那人!他根本就不敢和我正面决战,只会在暗地里搞这些卑鄙的把戏!”
旁边的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旅团长阁下,根据航空侦察和情报汇总,八路军独立支队的主力,似乎正在小青山地区集结。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