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藤田勇立刻扑到地图前,找到了那个位置。距离王庄不到五十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确实是个藏兵的好地方。“消息准确吗?”
“航空兵报告,发现该地区有炊烟和人员活动痕迹,数量不详。地面侦察兵也报告,发现多股八路军小部队向该方向运动。”
藤田勇盯着小青山的位置,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和……一丝兴奋。
周志远,你终于忍不住,要集结兵力和我碰一碰了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陷阱?
他背着手在指挥部里踱了几步。
最近的骚扰确实让他心烦意乱,部队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士兵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他也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向方面军交代。
如果能在野战中抓住甚至歼灭八路军独立支队的主力,哪怕不能全歼,只是重创,也足以扭转目前这种憋屈的局面。
周志远把主力摆在小青山,是诱饵?还是他真的觉得可以依托地形和自己周旋?
他站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前,死死盯着小青山的位置。手指在上方悬停了几秒钟,猛地敲下去,落在代表小青山的等高线上。
“命令!”他提高音量,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第85联队全部、第110联队抽调一个大队,配属山炮兵大队、骑兵中队、工兵小队,立即向小青山方向搜索前进!航空兵,今天下午对那个区域进行低空侦察,找到八路军主力的确切位置!”
参谋长立刻立正:“嗨依!但是旅团长阁下,如果这是八路军的诱敌之计……”
“计谋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的!”藤田勇粗暴地打断他,“周志远能有多少兵力?一个支队,加上周边配合的地方武装,最多不超过五千人。
我们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就有三千多人,加上配属部队,超过四千!就算他有埋伏,难道能一口吃掉我们四千人?
除非他把整个八路军的主力都调过来!但那样的话,他在其他地方就空了,我们其他几路部队就能长驱直入,彻底摧毁他的根据地!”
参谋长被藤田勇的气势慑住,低头道:“是!属下马上去传达命令。”
随着命令下达,王庄周围的日军像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马蹄踏地的闷响,士兵奔跑集合的脚步声,军官短促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原本安静的山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
坦克和装甲车无法在山地机动,被留下保护指挥部,但拖来的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被挂上骡马,炮口指向西北方的小青山。
藤田勇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西斜的太阳。
参谋们忙着搬地图、收电台、装箱文件,一辆辆三轮摩托车发动起来,准备跟着部队一起出发。
他心中那股憋了半个月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情报没错,八路军主力确实在小青山。
周志远,你想依托地形跟我周旋?那我就用钢铁和火炮,把你碾碎!
同一时刻,小青山主峰以南约五里的山坳里。
这里地形隐蔽,山谷狭窄,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
周志远带着直属部队、王远山的第二大队、朱程团的两个营,一共三千六百多人,在这里静静潜伏了一整天。
战士们分散在树林和岩石后面,人衔枚,马摘铃。炊事班在山洞深处埋锅造饭,出来的烟火用特制的烟道处理过,浓烟被引到地下,再从几百米外的石缝里丝丝缕缕飘出来,在高空中被风吹散,根本看不出来源。
侦察兵二十四小时在外围巡逻,抓到任何可能泄露行踪的飞鸟走兽。
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鼾声,整个山谷静得可怕。
周志远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普通战士,跟大伙一样睡在薄薄的地铺上,吃一样的炒面。
但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蹲在用树枝和油布临时搭起的指挥棚里,跟王远山、朱程以及其他几个主要干部开会。
地图就摊在弹药箱上,四周点着几盏用罐头盒改的小油灯。
“藤田勇上钩了。”沈非愚刚译完一份电文,递给周志远。
这是韩岳小队传回来的最新情报。
周志远接过来,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敌第85联队全部、第110联队抽调一大队,已于今日下午三时拔营,向小青山方向移动。配属山炮约十二门,骑兵百余,行军序列为步兵在前,炮兵、辎重居中,骑兵后卫。
先头部队距我约四十里,预计明日下午可进至青石崖一线。我部正尾随监视,如有异动再报。韩。”
“四十里……”周志远在地图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距离,“走得不算快,说明藤田勇还比较谨慎,怕中埋伏。让侦察连前出二十里,盯死他们。把鬼子每个小时走到哪里,在哪里休息,都要报回来。”
“是。”通信员记下命令,转身去找电台兵。
朱程指着地图上的青石崖,那地方离他们潜伏的这片山坳还有大约二十里路。
“支队长,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鬼子过来?还是往前靠一靠?”
“不,我们走。”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他们现在待的山坳往东南方向移动了大约十里,“我们去岚山岭。”
王远山愣了一下:“岚山岭?那里地形不如小青山河这边有利吧?河这边咱们可以背水布阵,还有这个山坳能藏兵……”
周志远摇摇头:“正因为小青山这边地形太好,鬼子才会加倍小心。藤田勇肯定防着咱们给他来一出半渡而击或者凭险固守。
他要的是一场能够发挥他兵力火力优势的野战,而不是攻坚战。”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岚山岭的位置:“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有几个小山包和土坡,适合部队展开。
最重要的是,它偏离了鬼子从王庄通往小青山的最近路线,让藤田勇觉得,我们是‘刚好’被他的搜索部队发现,而不是主动设伏。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追过来,把兵力和火力彻底拉开。”
王远山和朱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
“妙啊。”王远山嘿嘿一笑,“把鬼子从他认为安全的大道上引开,引到他想打但又有点担心的地方。咱们提前占好地形,等他撞上来。”
“没错。”周志远在地图上用手虚画着,“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是轻装,是机动快,是战斗意志顽强。
小鬼子的优势是什么?是人多,炮多,火力猛。在狭小地形里,他的优势被地形限制,我们的劣势被掩体弥补。
但在稍微开阔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把他的队形拉长,让他的火炮、骑兵、步兵脱节,然后集中兵力打他一段……就像澜沙峪那次,不过这次规模更大。”
朱程搓着手:“这仗怎么个打法,支队长你分派任务吧。我们团这两个营,打阻击还是打穿插,都行!”
周志远直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王远山。”
“到!”
“你的第二大队,加上朱程团的两个连,明天天亮前秘密转移到岚山岭西侧的那片乱石岗。
你们的任务是伪装成我军主力,构筑工事,做出要凭险据守的样子。等鬼子来了,先顶住他的第一波进攻,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打要打得像,要狠,要让他相信咱们的全部家底都在那儿。”
王远山点头:“明白!我就在那儿等着狗日的上来,先崩掉他几颗门牙。”
周志远又转向朱程:“朱团长,你带着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提前到岚山岭东南方向五里那片林子里隐蔽。
等鬼子主力被王远山吸引住,开始展开队形、架炮的时候,咱们再从他们侧后杀出来。记住,打他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
朱程的眼睛亮了起来:“敲掉他的重火力,鬼子步兵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这活好!”
“注意,”周志远补充道,“一定要等鬼子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对王远山正面的进攻时再动手。
太早暴露,鬼子的炮调过头来咱们就吃亏了。
要让鬼子感觉我们是仓促应战,发现打不过,想从侧面迂回攻击他的薄弱处,从而不得不把预备队也调上来应付我们。
这样一来,他的战线就更长,兵力更分散。”
“然后呢?”一直没说话的警卫连长沈默问。
作为直属警卫部队的头儿,他得知道周志远的安危在哪里。
“然后?”周志远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然后就看鬼子往哪儿跑,咱们就往哪儿追。他往开阔地跑,他的骑兵和重火力就有威胁;他往山里钻,那咱们就占了大便宜。”
作战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详细的作战计划被拟定,各部队的任务被明确到连排。
山谷里依然静谧,但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已经在战士们的呼吸和擦枪的低语声中酝酿。
凌晨三点,部队开始分头行动。
王远山带着他的第二大队主力,一共一千八百多人,最先出发。
周志远和朱程、沈非愚等人则迟半个小时出发,转向东南。
他们的路线更长,也更崎岖,要绕一个大圈,绕到岚山岭的东南方向。
韩岳率领的特战小队没有归建,而是在更外围活动,不断把日军主力部队的位置、速度、兵力构成用电台发回指挥部。
这些情报在凌晨被一道道汇总到周志远这里。
“鬼子前锋速度加快了,甩开主力约三里。”周志远低声对身边的警卫员王朋兴说,“命令所有部队,抵达预定位置后,彻底隐蔽,天亮前不准生火,不准喧哗。”
“是!”王朋兴跑去传令。
天色渐明,晨雾在林间弥漫。
周志远趴在一处视野尚可的小山包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
他的位置在预定伏击圈的边缘,能看到前方大约一里多外那条蜿蜒的山路,那是鬼子可能追来的方向。
远处,岚山岭那片乱石岗在晨曦中显出轮廓。
透过薄雾,能看到战士们在那里构筑了简单的野战工事——用石头垒砌的掩体,浅浅的壕沟,砍下的树枝插在地上做伪装。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支打算在此地固守的部队。
太阳升起,雾气慢慢散开。
上午九点多,东南方向的天空传来“嗡嗡”的声响。
两架涂着青药旗的日军侦察机,从低空掠过。
战士们全都隐蔽在树林里、岩石下、草丛中,伪装帽和树枝覆盖着身体,连枪都涂了泥巴以防反光。
整个岚山岭地区,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看不到任何部队活动的迹象。
侦察机盘旋了大约二十分钟,几次降低高度,但显然没发现什么。最后拉高机头,摇摇晃晃地向东飞走了。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鬼子地面的侦察兵也快到了。告诉王远山,让前沿警戒哨沉住气,只打眼睛最尖的那个。给鬼子放点血,让他们确信前面有‘肥肉’。”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简易旗语,无声地传递过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小队日军尖兵出现在山路的拐弯处。
总共二十多个人,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弓着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带队的老鬼子军曹明显经验丰富,挥手让队伍停下,自己找了个小土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那片乱石岗。
望远镜的镜头滑过嶙峋的怪石,滑过枯黄的草丛,滑过灌木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块颜色有点不同的石头,或者是一截伪装得不够完美的木棍……但那可能只是错觉。
他又看了几分钟,放下望远镜,回身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个举着望远镜观察的军曹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快速扩散的血花,然后一头栽倒。
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敌袭!”
剩下的鬼子尖兵像炸了窝的马蜂,慌乱地趴倒在地,胡乱向枪响的方向还击。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叭勾、叭勾”地响起来,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点点火星。
但他们根本无法确定袭击来自哪里。
那一声枪响后,乱石岗又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枪是凭空出现的。
带队的伍长脸色苍白,爬到军曹尸体边,探了探鼻息,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他抬起头,透过草丛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片仿佛蛰伏着巨兽的乱石岗,额头渗出冷汗。
“撤!快撤!回去报告!”伍长嘶哑着嗓子喊道,拖着军曹的尸体,带着剩下的尖兵连滚带爬地向后跑去。
望远镜和军曹的尸体被抛弃在路边,成了送给王远山的第一份“见面礼”。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日军第85联队。
联队长山口一郎骑在马上,接到报告后皱紧了眉头。“一个警戒军曹,被一枪打死?确认是八路干的吗?”
前来报信的尖兵伍长擦着汗,心有余悸地说:“不知道……只打了一枪,打得非常准。”
山口一郎看向身边的中佐参谋:“你怎么看?”
参谋沉吟道:“单发冷枪,不排除是小股八路的袭扰。但从昨晚到现在,侦察兵在岚山岭方向发现了多股人员活动的痕迹,航拍也有模糊的炊烟和人员聚集点。
加上这一枪……我倾向于,那里确实有八路军出没,规模不详,但至少是一个营,甚至更多。”
“周志远想在那里阻击我们?”山口一郎眼神闪烁着,“他知道我们兵力火力占优,凭那种地形,他想干什么?”
参谋摊开地图:“从岚山岭的地形看,往北可退入小青山更深的山里,往东可撤向丘陵地带,往西也有山路可走。
以八路一贯的作风,不会跟我们硬拼,很可能是想在那里迟滞我们的行动。”
“迟滞?”山口一郎冷哼一声,“正好。他不逃,我还愁追不上。命令炮兵,向前展开,对准岚山岭区域实施火力覆盖!步兵第一大队做好进攻准备,第二大队为预备队,第三大队向左右两侧展开,防止敌军包抄!”
山口一郎的目标很明确:用炮火砸开八路的乌龟壳,步兵跟进肃清,然后抓住八路主力的尾巴,一路咬下去,直到逼对方决战!
日军的行动效率极高。
不到半个小时,六门九四式山炮和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射界良好的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岚山岭。
“坐标确认!距离两千一百米,标尺三十二,一发试射,放!”观测兵大声报出参数。
炮手调整好炮口角度和高低机,装填手将黄澄澄的炮弹塞进炮膛,关上炮闩,猛地拉动火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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