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带着直属部队和沈非愚等人跟在第二梯队。
他手里提着一支德国造毛瑟手枪,这是上次端掉伪军团部时缴获的,比驳壳枪轻便,准头也不错。
距离鬼子炮兵阵地大约三里地。
这段路不好走,多是碎石坡和灌木丛,但战士们平日里翻山越岭惯了,加上求战心切,速度极快。
下午三点零五分。
朱程团尖刀营的前锋,已经能看到前方山坳里升起的缕缕青烟——那是鬼子炮兵发射后,炮管冷却和阵地炊事产生的烟雾。
甚至能隐约听到鬼子炮兵操练的号令声和骡马的嘶鸣。
朱程趴在一处土坡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
山坳里,六门九四式山炮和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排成一线,炮口还指着岚山岭方向。
炮手们似乎刚进行完一轮射击,正在清理炮膛,搬运炮弹。
旁边拴着几十匹骡马,有些正在吃草料。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在阵地周围警戒,但注意力明显都放在岚山岭那边,对侧后的山林疏于防范。
更远处,大约五百米,有几间相对完好的民房,天线林立,哨兵明显增多,应该就是山口一郎的联队指挥部。
而在指挥部和炮兵阵地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大约一百多名鬼子骑兵正散落在那里休息,马匹拴在临时钉下的木桩上。
工兵小队则在更边缘的地方挖掘着什么,可能是临时工事。
“狗日的,还真把家当都摆出来了。”朱程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快速盘算。
打炮兵阵地,必然惊动骑兵和指挥部守军。
必须同时动手,而且要快。
他回头,对身后的几个营连长做了几个手势:一营打炮兵,二营打骑兵和拦截可能从指挥部出来的援兵,直属特务连和侦察连,跟着他直扑指挥部!
手势刚打完,远处岚山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紧接着,观察哨低声报告:“团长,鬼子指挥部那边好像乱了一下,有几辆车开出来了!”
朱程心头一紧,难道被发现了?还是王远山那边出了变故?
不能再等了。
朱程一咬牙,端起冲锋枪,扣动扳机的同时发出一声大吼:“打!”
“哒哒哒——”
这枪声就是信号。
瞬间,千余条火舌从林间、土坡后、沟壑中喷吐而出。
朱程身先士卒,端着冲锋枪向前猛冲,边冲边扫射。
他的子弹射向最近处那门九四式山炮的炮组——两个鬼子炮兵刚从炮位旁转身,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身中数弹栽倒在地。
一营的战士像猛虎下山般扑向炮兵阵地。
一营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赵,外号“赵铁锤”。
他一手拎着晋造汤姆逊,一手举着手枪,嗓门大得像打雷:“同志们!抢鬼子炮!抢不走就炸了!”
几十个身手敏捷的战士专门冲向那几门山炮和步兵炮。
每门炮旁都有鬼子炮兵仓促应战——有的去抓步枪,有的直接捡起地上的炮弹当做武器砸人。
一个鬼子炮长从腰间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啪啪”开了两枪,打伤了一个冲得最快的八路军战士。
那战士一个趔趄没倒下,反手扔出一颗晋造手榴弹。
手榴弹冒着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炮车旁边。
鬼子炮长脸色煞白,正要卧倒,“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
气浪把炮长掀翻在地,旁边几个炮手也被弹片扫倒。
赵铁锤冲到这门炮前,一脚踢开还在地上抽搐的鬼子炮长,看到炮闩上还插着半截炮弹壳。
“把炮弹都搬走!搬不走的就地炸了!”他回头吼。
两个战士冲过来,开始从弹药箱里往外搬黄澄澄的山炮弹。
弹药箱很沉,一个人搬不动,就两个人抬。更多的战士和鬼子炮兵扭打在一起,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拳头揍。
二营的进攻目标更明确——那片开阔地的鬼子骑兵。
鬼子骑兵原本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拭马刀,枪都架在一旁。
骤然响起的枪声让他们懵了两秒钟,才慌忙跳起来去抓枪、解马缰。
就这两秒钟,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二营长指挥着八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对着开阔地疯狂扫射。
子弹如暴雨般泼洒过去,正在起身的鬼子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东倒西歪。
几个反应快的鬼子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嘶吼着想冲锋。
但马还没跑起来,机枪子弹就追上来了。
人和马一起倒下,血溅起老高。
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开阔地里乱跑,踩踏到倒地的士兵和挣扎的同袍,场面更加混乱。
“别管马!打人!”二营长端着步枪,一枪一个撂倒想往指挥部方向跑的鬼子骑兵。
他的枪法很准,打了几枪后拉动枪栓的动作已经快成了机械反应——上膛、瞄准、击发,再上膛。
一个鬼子骑兵曹长拔出马刀,砍翻了一个冲得太靠前的八路军战士,调转马头正要冲出去。
二营长看到了,枪口迅速跟过去,扣动扳机。
“砰!”
鬼子曹长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摔下。
马拖着缰绳继续狂奔,最终被流弹打中,悲鸣着倒下。
特务连和侦察连的任务是直扑指挥部。
这是硬骨头。
指挥部周围至少布置了一个加强小队的警卫,依托院墙和临时垒砌的沙袋工事,轻重火力齐全。
朱程带着人刚冲到离院子一百多米处,迎面就泼来一阵密集的弹雨。
“卧倒!”他大喝一声,身体滚进一处洼地。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噗噗作响。
几个冲得太快的战士中弹倒下。
“机枪!压制正面火力!”朱程吼道,“爆破组,准备炸墙!”
两挺捷克式被架起来,“突突突”地朝院墙上的射击孔还击。
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一片石屑,但很难打中工事后面的鬼子。
一个鬼子机枪手从墙洞探出头,刚把歪把子架好,就被侦察连的神枪手一枪爆头,软软地歪倒。
但很快又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墙洞里冒出更多的枪口。
“团长,鬼子火力太猛,正面冲不上去!”特务连长爬过来,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朱程探头看了一眼,院墙正面的重机枪至少有两挺,还有好几支步枪和冲锋枪。
硬冲肯定要吃大亏。
“从侧面绕!”他快速判断,“二排佯攻正面,一排三排跟我从院子侧面的土坡摸过去!”
命令传达下去。
二排的战士继续用机枪和步枪压制正面,扔出手榴弹制造烟雾。
朱程带着一排和三排,弯着腰,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向院子左侧迂回。
院子左侧是个小土坡,比院墙稍高,上面原本有几棵树,现在被鬼子砍了,光秃秃的,但有天然的低洼和起伏可以做掩护。
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院子。
朱程第一个爬到坡顶,往下看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穿着军官服的人跑来跑去,电话兵扛着线轴,通讯兵抱着文件箱,还有几个参谋模样的人围在桌边,似乎想烧掉地图。
院墙上的鬼子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侧面的防守相对薄弱。
“手榴弹准备!”朱程低声道。
十几个战士拧开手榴弹后盖,小指勾住拉环。
“扔!”
十几颗手榴弹带着白烟,从土坡上飞向院子。
第一波手榴弹没有全扔进院子,有的砸在墙上弹回来,有的落在墙外。
但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已经让院子里的人炸了锅。
“八路!侧面!”有人用日语尖叫。
墙上的鬼子慌忙调转枪口,朝土坡方向射击。
但朱程已经带着人冲下土坡。
距离院墙只剩三十多米。
“冲!”
朱程端着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狂奔。
子弹打在院墙上,几个探出身射击的鬼子中弹倒下。
两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冲向院门——门是用粗木头临时加固的,门后堵着沙袋。
“掩护!”朱程大喊。
所有火力集中打向院门两侧的射击孔。
炸药包被放在门口,拉燃导火索,嗤嗤冒着火花。
两个战士翻身滚开。
“轰——!!!”
剧烈的爆炸把院门连同门后的沙袋一起掀飞,木头碎片和沙土漫天飞舞。
烟尘还没散尽,朱程第一个冲了进去。
院子里的鬼子警卫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双方在弥漫的硝烟和灰尘中撞在一起,短兵相接。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军刀,咆哮着劈向朱程。
朱程侧身躲过,冲锋枪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军官仰面倒下,军刀脱手飞出。
另一个鬼子兵挺着刺刀捅过来。
朱程来不及开枪,抓住刺刀下方的枪管往旁边一推,同时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
鬼子兵闷哼一声,倒退几步,还没站稳,旁边特务连战士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肋下。
院子里顿时杀声震天。
八路军战士三人一组,背靠背,用刺刀、枪托、手榴弹和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和鬼子搏斗。
人少打人多,但冲进来的都是精锐,又占了突袭的先机。
朱程一眼就看到院子中央那张桌子旁,一个佩戴大佐军衔的鬼子军官正抓起地图往火盆里扔。
他举枪想射击,但侧面扑来一个鬼子兵,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滚!”朱程肘击对方脸部,顺势一个过肩摔,把鬼子兵砸在地上,但冲锋枪脱手了。
大佐已经烧掉了地图,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冲进院子的八路军战士射击。
“砰!砰!”
两个战士中弹倒下。
朱程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刺刀,朝着大佐冲过去。
大佐转身,枪口对准朱程。
距离太近,来不及躲闪。
就在朱程准备硬扛这一枪时,“砰”的一声枪响从院墙外传来。
大佐身体猛地一震,额头绽开一朵血花,手枪脱手落地,人也跟着向后仰倒。
朱程回头,看到土坡上,侦察连的一个狙击手正放下步枪,朝他比了个手势。
“谢了兄弟!”朱程喊了一声,捡起冲锋枪,继续清理院子里的残敌。
指挥部很快被拿下。
总共四十多个鬼子,除了三个投降的伤兵,其余全部击毙。
朱程冲进刚才大佐所在的屋子,一脚踢翻还在燃烧的火盆,从灰烬里抢救出几张没烧完的纸片。
上面有日文字符和地图标记,但烧得太厉害,辨认不清了。
“搜!把所有文件、地图、密码本都找出来!电台、电话机全搬走!动作快!”他对着战士们喊。
一个战士从里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用枪托砸开锁。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印章,还有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册子。
“团长!找到好东西了!”
朱程过去翻了翻,虽然看不懂日文,但看格式像是密码本和花名册。
“全部带走!一张纸都不许落下!”
院子里的枪声渐渐停歇,只有零星的补枪。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炮兵阵地那边枪声最密,二营和鬼子骑兵以及赶来增援的步兵打得难分难解。
朱程冲到院子门口,举起望远镜观察战场形势。
炮兵阵地上,已经有四门山炮被八路军战士控制,炮口调转方向,朝着鬼子指挥部这边——显然是战士们想用鬼子的炮打鬼子。
但鬼子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这些重装备。
从侧面山坡上,涌下来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嚎叫着冲向炮兵阵地。
赵铁锤带着一营的战士死死守着刚夺下来的炮,用缴获的鬼子机枪和步枪还击。
二营正在和残余的骑兵以及赶来的步兵缠斗,暂时抽不出手支援。
“特务连!跟我来!支援一营!”朱程抄起冲锋枪,带着特务连剩下的几十个战士从侧翼杀了回去。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特务连战士都是精选出来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枪法准,敢拼敢打。
他们从鬼子侧后发起冲锋,一下子把攻向炮兵阵地的鬼子队形冲乱。
“扔手榴弹!”朱程边冲边喊。
战士们一边冲锋一边投弹,几十颗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鬼子人群。
爆炸声连成一片。
鬼子被炸得晕头转向,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
赵铁锤在阵地上看到这一幕,大吼:“兄弟们!团长带人来支援了!杀啊!”
守军的士气大振,子弹打得更欢了。
两面夹击之下,鬼子这两个小队的进攻很快被击退,丢下二十多具尸体退了下去。
朱程冲到炮位上,赵铁锤满脸黑烟,胳膊上挂了彩,正在包扎。
“团长,咱们抢下四门炮!还有两门被鬼子破坏了,另外两门还在争夺!”
朱程看了一眼——被控制的是四门九四式山炮,九二式步兵炮一门没捞着,要么被打坏,要么还在鬼子手中。
“会操炮的有没有?”朱程问。
“有!咱们营以前俘虏过伪军的炮兵,学过几手!”赵铁锤转头喊,“老吴!吴大个!”
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从炮位后面猫腰跑过来:“营长!”
“这些炮,能打不?”
吴大个围着山炮转了一圈,检查炮膛、高低机、方向机,又看了看旁边的弹药箱,点头:“能打!就是咱们没正经练过,打不准。”
“不要你打准!”朱程指着远处鬼子指挥部所在院子的方向,“就往那个院子轰!轰平为止!”
“明白了!”吴大个眼睛一亮,招呼几个同样懂点炮兵的战士,“哥几个!来活了!搬炮弹!”
几个战士七手八脚把炮弹箱抬过来,打开。
吴大个指挥:“装填!目标,正前方五百米,鬼子指挥部大院!标尺……标尺先按三十打!”
炮弹被塞进炮膛,炮手拉动击发绳。
“轰!!”
炮弹呼啸着飞出,落在院子外十几米的地方炸开,掀起一大片泥土。
“近了!调高一格!”
炮手迅速调整标尺。
第二炮。
“轰——!!”
这次准了。
炮弹直接砸进院子,把刚才朱程冲进去的那间屋子炸塌了半边,砖石木料飞起老高。
“好!就这么打!把炮弹都给我打出去!”朱程兴奋地拍手。
四门山炮轮流开火,一发接一发的炮弹砸向鬼子指挥部所在区域以及周围可能还有鬼子控制的阵地。
虽然没有专业炮兵打得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覆盖射击,造成的心理震慑和实际杀伤都是巨大的。
原本还试图组织反扑的鬼子,被自家大炮这么一炸,顿时士气崩溃,开始往四面八方逃散。
二营那边压力骤减,很快把残余的骑兵和步兵击溃。
下午三点四十分,岚山岭侧后的战斗基本结束。
山口一郎的联队指挥部被端掉,六门山炮被缴获四门,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毁,骑兵中队大部被歼,工兵小队溃散。
最重要的是,联队指挥系统被打瘫,参谋长和几个主要参谋被击毙在指挥部里,电台、密码本、作战地图全部落入八路军手中。
周志远通过最新敌情判断,鬼子的大扫荡由于战线拉得太长,已经处于强弩之末,攻守之势要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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