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坐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前,盯着铺开的地图,手指在榆社、武乡、沁源这几个地方画圈。
沈非愚坐在他对面,整理刚收到的电报。
“伤亡统计出来了,”沈非愚把一张纸推过来,“龙湾镇这仗,缴获不少。缴获清单虽然还在清点,光九二式步兵炮就八门,四一式山炮四门,还有掷弹筒、轻重机枪,步枪子弹海了去了,足够咱们再扩编两个团。”
周志远没看那纸,眼睛还在地图上。
“人牺牲得还是多了点。”他顿了顿,抬起眼,“炮弹呢?缴获的炮弹有多少?”
“山炮炮弹五百二十多发,步兵炮炮弹三百九十多,迫击炮弹多一些,七百多。鬼子撤退时炸了一部分弹药车,不然更多。”沈非愚说。
“不够。”周志远摇头,“接下来要打的不是伏击,不是袭扰,是正面攻坚战,拔钉子,拔硬钉子。光靠缴获这些炮弹,轰不开鬼子的乌龟壳。”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烟盒,抽出一支烟,凑到灯上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光里慢慢散开。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榆次的位置,“鬼子在榆社有个中型兵站,是转运点。里面应该有不少武器弹药。”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你是想打榆社兵站的主意?那地方可不好碰。榆社城本身就有鬼子一个大队守着,兵站在城外五里,防守更严,据说有围墙、碉堡,常驻兵力至少两个中队,还有装甲车巡逻。”
“再硬的核桃,敲碎了才能吃仁儿。”周志远把烟摁灭,“榆社是这一片鬼子扫荡的物资枢纽,打掉它,不光是抢点枪炮,是把藤田勇的粮弹掐断一截。
再说,咱们刚打完龙湾镇,部队需要休整补充,鬼子也以为咱们要喘口气。偏不,咱们就要接着打,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王远山的二大队伤亡最小,缴获补充也快,让他休整三天,然后秘密向榆社方向运动。
宋少华的一大队和西村的突击大队,伤亡大的连队撤下来,从其他连队和刚俘虏的伪军里挑表现好的补进去,就地整训五天。
朱程的团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作为预备队,往榆社和武乡之间移动,看情况支援。”
沈非愚拿起笔记录:“主攻榆社兵站,用二大队?”
周志远走回桌子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榆社城和兵站之间的位置,“让王远山带二大队,加上支队直属侦察连和特务连,绕过榆社城,悄悄摸到兵站东北方向的这片山地潜伏。
他的任务不是强攻,是制造动静,佯攻榆社城,或者切断榆社到兵站的公路,把榆社城里的鬼子引出来。
只要城里鬼子出动增援兵站,或者被王远山拖住,宋少华的一大队,加强所有能机动的火炮,就给我全力砸开兵站,速战速决,抢了东西就走。”
“围点打援,虚实结合。”沈非愚明白了,“但兵站本身防守也不弱,强攻的话,就算有火炮,伤亡恐怕小不了。”
“所以火力要够猛,第一次冲锋就得把鬼子打懵。”周志远眼神锐利起来,“告诉宋少华,这次不打节省,炮弹可劲造,集中所有火炮轰他一个点。
冲锋前,让突击队尽量靠前,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开路。听说日军准备尝试配备机关枪,只要兵站里有,不惜代价也要搞到手。”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王远山接了命令,二话没说,带着二大队和配属部队,趁着夜色就出发了。
战士们背着刚补足的口粮和弹药,精神头十足。
龙湾镇的大胜,让所有人都觉得腰杆硬了。
宋少华接到命令时,正蹲在龙湾镇外临时营地里,督促各连清点人数,擦拭武器。
通讯兵把电文递给他,他借着篝火看完,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咧嘴笑起来。
“刚啃下一块硬骨头,支队长这是让咱们接着啃更硬的啊。”他把几个营连长叫来,传达了任务。
一营长凑过来:“大队长,榆社兵站可不比龙湾镇,那是乌龟壳子,硬砸?”
“硬砸就硬砸。”宋少华搓了搓手,“支队长说了,炮弹管够。咱们刚缴了那么多炮,正好试试斤两。你去把各连的迫击炮和掷弹筒都集中起来,还有,从俘虏里问问,有没有在榆社兵站待过的伪军,把里面的布防情况给我摸清楚。”
三天后,各部按计划就位。
王远山的二大队已经秘密潜伏在榆社城东北的山林里,离榆社城不到十里。
宋少华的一大队携带着四门九四式山炮、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二十多门迫击炮,悄悄运动到榆社兵站西侧五里的一片河滩树林里,炮兵阵地就设在林子边缘,做了严密的伪装。
朱程的部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则卡在榆社和武乡之间的几条要道上,修了简易工事,做好了打阻击的准备。
周志远把前指设在离兵站八里外的一座小山村里。
他一遍遍看着侦察兵送回的情报图。
榆社兵站是日军在这一带的重要物资中转站,占地面积不小,外围有两人高的土围墙,墙上有铁丝网,四角有砖石碉堡,每个碉堡起码有两挺重机枪。
围墙外一百米内的树木杂草都被清理干净,形成开阔地。
兵站里面,除了仓库和营房,还有个小型火车站台,偶尔有火车运送物资过来。
日常驻守兵力,白天是两百多人,晚上会增加到三百以上,由一个叫中村的少佐指挥。
另外,榆社城里驻着日军一个完整的大队,伪军一个团,随时可以支援。
“关键是时间。”周志远对沈非愚说,“从城里到兵站,鬼子急行军一个小时就能到。咱们必须在鬼子援兵到达之前,砸开兵站,搬走东西,然后安全撤离。王远山那边,必须把城里鬼子钉死至少两个小时。”
沈非愚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这是榆社到兵站的公路,咱们可以让韩岳的特战小队提前埋设地雷,拖延一下。”
“嗯。让韩岳去办。另外,通知宋少华,总攻时间定在后天凌晨四点。那时候人最困,哨兵警惕性最差。”
行动的前一夜,天黑得浓稠,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宋少华趴在一处距离兵站围墙只有三百多米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
兵站里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围墙上巡逻的哨兵身影来来回回。
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几分钟就扫过开阔地。
他身边趴着一连长李东海。
李东海抱着他那支心爱的三八式步枪,枪口上缠着布,防止反光。
“大队长,都看清楚了。东北角那个碉堡火力最强,两挺九二重机,还有一挺歪把子。西北角弱些,只有一挺重机。咱们的炮,是不是先敲掉东北角?”
宋少华没放下望远镜:“不。先打大门和西南角的碉堡。大门是他们的心理防线,打烂了,里面的鬼子容易慌。
西南角碉堡后面就是仓库区,打掉它,突击队才好靠近。东北角的留着,等鬼子兵力被吸引过去,再用迫击炮和山炮集中轰它。”
李东海点点头:“明白了。突击队都准备好了,每人带了四颗手榴弹,两个炸药包。支队长从警卫大队调来的那个爆破组也到了,听说会弄电发火,炸墙利索。”
宋少华终于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静静待命的战士们。
远处隐约能看到炮口指向兵站的轮廓。
“告诉同志们,检查武器,原地休息,两点半开始向预定位置运动,三点四十必须全部就位。总攻信号,就是咱们的炮声。”
同一时间,王远山也在榆社城外的一片乱坟岗子里,跟几个营连长开会。
这里离榆社城墙不到三里,能看见城墙上晃动的灯笼火把。
“城里鬼子大队长叫森田,是个老鬼子,不好糊弄。”王远山压低声音说,“咱们的任务不是真攻城,是让他觉得咱们要攻,把兵派出来。
所以,动静要大,打得要狠,但又不能死磕。二营长,你带人凌晨三点,在东门和南门同时放枪,扔手榴弹,造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记住,多用鞭炮和铁桶放枪,节省子弹。一营和三营,埋伏在西门和北门外三里地的公路两侧,等城里鬼子援兵出来,打他个伏击,咬了就跑,拖住他们。”
二营长是个大嗓门,这会儿也压着嗓子:“大队长,万一鬼子不出来呢?”
“不出来?”王远山嘿嘿一笑,“不出来咱们就一直闹,闹到他睡不成觉。再派小股部队,去把城外的电话线全剪了,把公路给他刨几个大坑。
森田那老鬼子,心高气傲,挨了打还不还手,他面子往哪搁?就算他知道可能是调虎离山,他也得派兵出来看看,至少要把咱们这股‘流窜’的八路赶走。”
凌晨三点五十,榆社兵站西侧。
宋少华蹲在临时挖出的浅坑里,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幽幽发亮。
他身边围着一圈营连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兵站方向。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冬夜的寒风刮过河滩,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点整。
宋少华收起怀表,对身后的通信员低声吐出两个字:“发信号。”
通信员立刻对着步话机话筒重复:“发信号,总攻开始!”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树林边缘火光骤起,闷雷般的轰鸣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咚!咚!咚!咚!”
四门九四式山炮首先发言,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炮弹呼啸着划过黑暗,砸向兵站大门和西南角的碉堡。
紧接着,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也加入合唱,爆炸的火光在兵站的围墙和建筑上接二连三地闪耀,沉闷的巨响和建筑坍塌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
第一轮炮击就打掉了兵站大门。
木制的大门连同旁边的岗楼在火光中变成碎片。
西南角的砖石碉堡挨了两发山炮炮弹,顶上开了天窗,里面的重机枪哑火了,但底层的射击孔还有步枪在向外喷射火光。
炮击只持续了五分钟。
这是周志远特意交代的,不能给鬼子太多反应和进入防炮洞的时间。
炮声刚一停歇,冲锋号就猛地吹响了。
不是一把,是十几把号同时在黑暗中响起,尖利激昂的声音刺破爆炸后的余音。
“冲啊!杀!”
李东海第一个跳出战壕,左手驳壳枪,右手高举着拧开盖子的手榴弹,弓着腰向兵站猛冲。
他身后,黑压压的战士如同潮水般涌出,散兵线拉得很开,但速度极快。
兵站里的鬼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和紧随其后的冲锋打懵了。
短暂的沉寂后,围墙上各处的火力点才开始胡乱射击,子弹在黑暗中拉出暗红的曳光,嗖嗖地飞过冲锋队伍的头顶。
“机枪掩护!压制东北角碉堡!”宋少华对着步话机吼。
布置在两翼的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暴雨般泼向东北角那个最大的碉堡,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射击孔的火力顿时弱了下去。
李东海已经冲到了围墙外一百米的开阔地边缘。
这里是最危险的地带,毫无遮蔽。
他一个侧滚翻进一个弹坑,身后紧跟着的几个战士也纷纷跳进来。
子弹打得坑边噗噗直响,泥土溅到脸上。
“炸药包!”李东海喊。
两个战士抱着用雨布裹好的炸药包,匍匐着向前运动。
他们是支队爆破组的,动作熟练,利用地上的起伏和弹坑掩护,一点点接近围墙。
围墙上的鬼子发现了他们,几支步枪调转过来射击。
一个爆破手肩膀中弹,闷哼一声趴下不动了。
另一个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给我打!掩护爆破组!”李东海对着步话机喊,同时探出身子,用驳壳枪对着围墙上火光闪烁的地方连开几枪。
后面的机枪火力立刻加强,更多的子弹倾泻到围墙上,压制得鬼子抬不起头。
那个负伤的爆破手缓过劲,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炸药包继续前进,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距离围墙还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两个爆破手几乎同时拉燃导火索,把炸药包猛力推向围墙根,然后转身拼命往回跑。
“轰隆——!!!”
两声几乎合在一起的巨响,大地猛地一颤。
围墙被炸开两个巨大的豁口,砖石泥土冲天而起。
硝烟还没散尽,李东海就跳了起来:“同志们!冲进去!”
他率先冲向最近的豁口。后面的战士呐喊着跟上,像两股洪流涌向缺口。
围墙上的鬼子拼命向缺口射击,试图封锁。
但缺口太宽,涌进来的八路军战士太多,几颗手榴弹扔上去,机枪就哑了。
李东海冲过缺口,迎面撞上两个挺着刺刀嚎叫着扑来的鬼子兵。
他侧身避开头一个突刺,左手抓住对方的枪管往下一压,右手的驳壳枪枪口顶住对方胸口扣动扳机。
“砰!砰!”
鬼子兵身体一颤,向后倒去。
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到了,李东海来不及躲,只能用左手胳膊去挡。
刺刀扎进袖子,划破了皮肉。
李东海忍着痛,手腕一翻,驳壳枪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鬼子兵哼都没哼就软倒了。
“一连!跟我去仓库!二连三连,肃清营房和碉堡里的残敌!”李东海扯着嗓子喊,捂着流血的胳膊继续往里冲。
兵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一些鬼子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好衣服,盲目地开枪射击。
八路军战士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用手榴弹开路,用冲锋枪和步枪扫射,逐屋清剿。
宋少华跟在突击队后面进了兵站,立刻指挥后续部队控制要点。
“迫击炮跟上!对准那个东北角碉堡,给我轰平它!其余人,搜索仓库,见东西就搬,先搬弹药和武器!”
东北角的碉堡还在顽抗,几挺机枪从射击孔里向外喷吐火舌,封锁着通往仓库区的道路。
几发迫击炮弹落上去,炸得砖石乱飞,但碉堡主体很坚固,一时拿不下来。
“用炮直瞄!”宋少华命令。
几个战士推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沿着被炸开的围墙豁口艰难地挪进来,炮轮压在碎砖烂瓦上吱呀作响。
好不容易把炮推到能直射碉堡的位置,炮手迅速调整炮口。
“装填!”
黄澄澄的炮弹塞进炮膛。
“放!”
“轰!”
炮弹拖着火光,几乎是直线撞向碉堡中部的射击孔。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整个碉堡上半截在火光中崩塌,砖石和破碎的枪械零件四处飞溅,里面的机枪彻底哑了。
通往仓库区的道路被打通。
李东海带着一连的战士冲了进去。
仓库是几排高大的砖瓦房,门都被铁锁锁着。
李东海也不废话,掏出手榴弹,拉了弦从门缝塞进去。“轰”的一声,门板被炸开。
战士们冲进去,用手电筒一照,都吸了口气。
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
“发财了!”一个战士忍不住喊。
“少废话!搬!”李东海踢了他一脚,“先搬子弹和手榴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