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沁源县城墙上插着的红旗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城楼上的哨兵挺直腰杆站着,刺刀尖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光。
街面上安静下来,只有巡城的队伍踏着整齐的脚步走过石板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打下高平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独立支队没闲着。
周志远把指挥部搬到了沁源——这座刚打下来不久的县城现在成了独立支队的新家。
王远山的二大队在高平周边扫荡残敌、建立农会和民兵组织,朱程的一团和宋少华的一大队在沁源整训新兵、消化俘虏。
魏大勇带着他的警卫大队加上韩岳的特战小队,不断往榆社、沁县方向插,搜集情报、袭扰交通线。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九月初七这天,通信员送来一封封着火漆的信。
信是从太行军区转过来的,落款是中共晋西北区党委。
周志远拆开信,就着油灯仔细看。
信不长,主要内容是通知他参加晋西北区党委第一次代表大会。
会议地点设在兴县,时间是九月十五。
信中特别提到,这次大会要总结过去一段时间的各项工作,分析当前面临的紧急形势,还要讨论援助暂一师、决死四纵队开展反顽斗争的具体方案。
“反顽斗争”四个字,周志远看得很认真。
他拿起红铅笔在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直到信纸都差点被戳破。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非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小米粥。
看见周志远对着信纸出神,他把粥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区党委要开会?”沈非愚推了推眼镜。
周志远把信递给他:“嗯,在兴县。十五号。”
沈非愚接过信,就着灯光看完,眉头慢慢皱起来:“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那边出问题了?”
“看样子是。”周志远端起粥碗,也没顾上烫,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信上没说太细,但既然专门提到要讨论援助他们反顽斗争,估计摩擦不小。”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老蒋那帮人,正面战场上打不赢鬼子,搞摩擦倒是一把好手。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都是咱们新军的人,战斗力强,在晋西北扎得深,有些人看着眼红。”
沈非愚在桌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钢笔:“那咱们得去。会议重要,而且这是个了解全区情况的好机会。不过……”
他顿了顿:“沁源和高平刚站稳,咱们一走,家里这一摊子交给谁?”
周志远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你留下。你和王远山搭班子,一个管政治一个管军事,再加上朱程、宋少华他们配合,出不了大乱子。
魏大勇继续负责情报和外围袭扰。我去开会,带两个警卫员就行,人多了反而扎眼。”
“路上安全吗?”沈非愚还是不放心,“从沁源到兴县,得穿过好几道鬼子封锁线,还有阎老西的人也可能捣乱。”
“走小路,化装去。”周志远说,“和尚那边把几条秘密交通线都摸熟了,找条最稳妥的。我估计,区党委把会议地点定在兴县,也是因为那儿离前线远,相对安全。咱们得信任地下交通站的同志们。”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周志远把手头工作一样样交代清楚。
他先找了王远山,把城防、巡逻、新兵训练这些事细细嘱咐一遍,尤其强调了警惕鬼子反扑和内部特务破坏。
王远山拍着胸脯保证:“支队长你放心去,家里有我老王在,保证鬼子摸不到城墙根底下!”
朱程和宋少华那边,周志远重点说了俘虏整编和部队思想工作。
“新补充进来的解放战士,要抓紧时间教育。他们很多人是被迫当伪军的,家里也有老有小,打鬼子不积极,但也不恨咱们。
多谈心,多讲政策,让他们明白为谁打仗。政治干部要跟上,该诉苦的诉苦,该表彰的表彰。战斗力形成得快慢,就看思想工作做得好不好。”
朱程一一记下。
宋少华则被叮嘱盯紧沁源城内的治安和群众工作。
“老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咱们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农会要建,减租减息要推,被鬼子霸占的土地房屋该还的还,该分的分。记住,咱们打仗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宋少华重重点头:“明白!我已经让各连抽调文化高的战士,组成宣传小队,挨家挨户宣讲政策。县里几个开明士绅也联系上了,他们愿意出面组织商贩恢复集市。”
九月十二,天还没亮,周志远就带着两名警卫员上了路。
两名警卫员一个叫小李,二十三岁,参军前是猎户出身,眼神好,腿脚快;
另一个叫小刘,才十九岁,家里原来是赶大车的,对晋西北的山路熟得很。
两人都换了便装,腰里别着驳壳枪,子弹压得满满的,背包里除了干粮水壶,还塞了几颗手榴弹。
周志远自己也换了身半旧的蓝布褂子,戴了顶破毡帽,看上去像个跑小买卖的行商。
他把撸子枪贴身藏好,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魏大勇亲自送他们到沁源城外五里地的岔路口。
“支队长,这条小路俺们探过三遍了,没鬼子据点,就是有几处山卡子,过去是阎老西的人收税,这阵子听说也被咱们游击队撵跑了。
过了前面那条河,再走二十里山路,就到第一个交通站了。站长老郭是咱们自己人,可靠。”魏大勇指着前面雾气蒙蒙的山梁说。
周志远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家里这一摊子,你跟老沈多上心。尤其长治那边刚打下来,防务别松劲。”
“支队长放心。”魏大勇把胸脯挺得老高。
三人沿着山沟走了大半天,晌午时分到了第一个交通站。
那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老郭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早年在太原做过工,后来回乡搞农会,现在是这一片的交通员头儿。
他家的窑洞藏在村后山坡上,不仔细看找不着。
老郭见着周志远,赶紧把人让进窑里,又叫婆娘去烧水做饭。
“周队长,这一路还顺当吧?”老郭一边搓着手一边问。
“顺当。就是山路上石头多,硌脚。”周志远在炕沿坐下,接过老郭递过来的旱烟袋,抽了两口。
“顺当就好,顺当就好。”老郭压低声音,“前几天,县里‘同志会’那帮孙子还来这附近转悠过,打听有没有八路的人路过,被俺们几个老伙计糊弄过去了。
这群王八蛋,鬼子打不过来,专盯着自己人捅刀子。”
周志远吐出烟:“老郭,这边离兴县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两道梁,再走一天半,就到兴县地界了。不过俺听说,兴县这两天也不太平,阎老西手下的‘突击团’在城里闹得凶,专找牺盟会和进步学生会的麻烦。你们进了城,得格外小心。”
“知道了。吃过饭我们就走,天黑前尽量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
有小刘这个活地图带路,三人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走,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
晚上找个背风的山坳或者废弃的窑洞对付一夜,轮流放哨。
九月十四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兴县县城的轮廓。
县城比沁源大不少,城墙也高些,但看起来有些破败,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挎着步枪的士兵,仔细看,那军装和八路军的不太一样,帽徽也不是红五星,而是青天白日徽。
“是晋绥军的人。”小刘小声说。
“嗯,这里是阎老西的地盘,明面上还得挂着他们的旗号。”周志远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进城。”
城门口的士兵检查得不算严,盘问了几句,周志远自称是来贩山货的,顺手塞了两包烟,也就放行了。
进城后,按照老郭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城西一家叫“聚源昌”的杂货铺。
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周志远走上前,敲了敲柜台板:“掌柜的,有上好的汾酒吗?”
账房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周志远一眼:“汾酒有,要哪一年的?”
“民国二十六年窖藏的,有吗?”
账房先生眼神动了动,放下算盘,站起身:“有,在后头窖里存着,几位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店铺后门,进了个小院,又拐进一间堆满货箱的厢房。
关上门,账房先生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谨慎变成了热情:“是周支队长吧?可把你们等来了。俺姓赵,是这边的联络员。区党委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住处,离这不远,隐蔽得很。”
周志远和他握了握手:“赵同志,辛苦你了。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都妥了。代表们这两天陆陆续续都到了,分散住在城里几个地方,明天一早正式开会。地点在城隍庙后头那座旧学堂里,外面有我们的人盯着,安全。”
老赵一边说,一边从货箱后面拎出个包袱,“这是给你们准备的衣裳,换上吧,你们身上这身走了远路,太扎眼。”
包袱里是三套半新的学生装,还有书本和布鞋。
周志远三人麻利地换上,把换下来的衣裳和武器仔细包好藏进货箱深处。
“你们先休息,晚饭有人送来。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接你们去会场。”老赵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才匆匆离开。
旧学堂确实隐蔽,藏在城隍庙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兴县民众夜校”的牌子,平时真有几个教书先生在这里给穷人家孩子上课,正好做了掩护。
九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周志远就被老赵叫醒了。
三个人吃了点窝头咸菜,跟着老赵从夜校后门出去,七拐八绕,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有个卖菜的老汉蹲着,看见他们进来,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当中摆着一张长条桌,围着桌子放了二十几把椅子,差不多坐满了。
烟雾缭绕,都是旱烟叶子呛人的味道。
屋里的人大多穿着便装,有的像农民,有的像教员,也有几个穿着褪色的旧军装,但都把领章帽徽摘了。
周志远一进来,就有几个人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老周,来了!”一个三十多岁、脸庞黝黑的汉子走过来,用力握住周志远的手。
周志远认出这是决死一纵队的政委老梁,以前在军区学习时见过。
“老梁!你也来了!”
“能不来吗?这么重要的会。”老梁拉着他往桌边走,“来,坐这儿。好些老熟人,你瞅瞅。”
周志远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晋西北各部队、各地方的负责人。
大家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都透着干练和沉静,小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凝重。
上午八点整,主持会议的同志敲了敲桌子,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中共晋西北区党委第一次代表大会,现在开始。”主持会议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干部,周志远认得他是区党委副书记林枫。
林枫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次会议,是在党中央、北方局的直接关怀和指导下召开的。
当前,抗日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最艰苦的时期,日寇加紧了对华北的‘扫荡’和‘清乡’,国民党顽固派却消极抗战、积极反共,制造摩擦,企图削弱和消灭我们抗日武装。
晋西北地区的斗争形势,也因此变得更加尖锐复杂。
我们召开这次大会,就是要统一思想,认清形势,总结工作,部署任务,特别是要研究和部署如何援助暂一师、决死四纵队,坚决打退顽固派的武装进攻,巩固和扩大晋西北抗日根据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首先,请区党官员贺师长同志做工作报告。”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贺师长站起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
他走到桌子前头,没拿稿子,两只手按在桌沿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同志们,咱们晋西北,苦啊。”贺师长开口,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语调很平实,“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烧杀抢掠。
阎锡山呢?明面上挂着抗日的牌子,暗地里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还纵容他手下那些什么‘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专找我们新军、牺盟会和抗日群众的麻烦。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咱们挤出晋西北,好让他们继续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他讲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但是,同志们,咱们怕不怕?我看不怕!咱们有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有广大老百姓的支持,有咱们手里的枪杆子!
从去年到今年,咱们晋西北的八路军、新军、游击队,打了多少仗?取得了多少胜利?
黑峪口战斗,咱们一个连挡住鬼子一个大队;神池伏击战,消灭伪军两个营;
最近,独立支队刚刚打下了长治!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的队伍,是能打仗、打胜仗的!说明咱们晋西北的军民,是有力量、有骨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