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贺师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是,光能打仗还不够。现在顽固派搞摩擦,搞阴谋,手段更隐蔽,更毒辣。
他们不光在军事上挑衅,还在政治上造谣,在经济上封锁,在思想上渗透。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的同志们,最近处境很困难。
暂一师四十四团,团长被顽固派收买,带着一部分人叛变投敌了,虽然被咱们果断平定了,但损失不小,教训深刻。
决死四纵队那边,几个旧军官和顽固分子勾结,在部队里散布悲观情绪,破坏团结,甚至阴谋搞武装叛乱,也被纵队领导及时发现、扣捕了。可这些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顽固派为什么盯着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
因为这两支部队战斗力强,群众基础好,是插在他们心脏上的两把刀。
他们想拔掉这两把刀,腾出手来对付咱们整个晋西北根据地。
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会议,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研究怎么援助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怎么打退顽固派的进攻,怎么巩固咱们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贺师长详细总结了晋西北地区过去一段时间在军事斗争、政权建设、群众工作、生产自救等各个方面的工作,既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和不足。
他强调,当前最紧急的任务,就是克服投降妥协的危险,坚持独立自主的抗战路线,放手发动群众,壮大抗日力量,特别是要加强对新军和地方武装的领导,纯洁内部,坚决清除顽固分子和敌特。
贺师长的报告讲了两个多钟头,条理清楚,分析深刻,很多话都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周志远听得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记下要点。
他注意到,屋子里其他代表也是如此,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微微点头,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贺师长讲完,大家休息了一刻钟,接着是各部队、各地区代表发言,汇报各自的情况。
轮到周志远时,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是晋东南独立支队周志远。我们支队刚刚配合友军光复了长治县城。”
他声音不高,“这次战斗,我们歼灭了日军一个旅团部,俘虏了旅团长,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目前长治局势基本稳定,正在进行善后和巩固工作。”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投来赞许和好奇的目光。
打下一个日军重兵防守的县城,这在当时的晋西北,是个不小的胜利。
“但是,”周志远话锋一转,“打下一个城容易,守住它,让老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难。长治城里,潜伏的敌特、溃散的伪军、还有各种顽固势力,都在暗中活动,造谣生事,破坏我们的工作。
经济上,鬼子撤退时破坏了工厂,抢走了物资,老百姓缺吃少穿。
我们一方面要清剿残敌,镇压反动分子;另一方面要迅速恢复生产,组织群众,建立巩固的政权。这些工作,比打仗更复杂,更需要耐心和细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另外,我们支队在沁源、高平一带活动时,也发现有‘同志会’、‘突击团’的人暗中活动,散布谣言,说什么‘八路军占不了多久’,‘跟八路走没好处’,甚至威胁军属和积极分子。
我们抓了几个,审问后知道,这些人跟城里的日伪残余有联系,是顽固派伸过来的黑手。
我建议,区党委统一部署,在整个晋西北范围内,对这类反动组织,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和打击,把他们连根拔起,绝不能让这些毒瘤破坏咱们的抗战大局!”
“说得好!”旁边有人低声附和。
林枫书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周志远同志,你们抓的那些人,有没有交代出他们上头的联络渠道,或者更大的阴谋?”
“审出一些。”周志远点头,“他们承认是接受了兴县这边某个‘联络站’的指令和经费,具体是谁,他们级别低,说不清楚。
但我们判断,这个‘联络站’很可能跟阎锡山的某些机构,甚至跟日伪方面都有勾结。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破坏我抗日根据地的稳定,为顽固派的武装进攻创造条件。”
“这就对上了。”坐在贺师长旁边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同志缓缓开口,他是区党委另一位主要负责人关向应,
“我们掌握的情报也显示,最近顽固派在晋西北的活动异常频繁,‘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这几个组织,人员调动频繁,经费开支大增,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的事件,很可能就是他们整体计划的一部分。”
会议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发言,把自己掌握的情况、遇到的困难、对形势的判断都摆了出来。
问题越谈越深,共识也越来越清晰:顽固派的威胁不是局部的、偶然的,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背景的全面进攻前奏。
如果不及早应对,粉碎他们的阴谋,晋西北的抗战局面就可能被破坏,甚至出现大的倒退。
中午简单吃了点干粮,会议继续。
下午的议题转向具体对策和行动方案。
林枫书记拿出一份事先拟好的草案,交给与会代表讨论。
草案的核心内容有几条:
第一,立即成立以区党委为核心、吸收各部队、各群众团体负责人参加的“反投降妥协斗争委员会”,统一领导全区的反顽斗争。
第二,以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为中心,紧急召集新军各部队代表、各抗日群众团体代表,召开各中心区秘书联席会议,分析形势,统一思想,动员一切进步力量,投入到反对投降妥协的斗争中来。
第三,建立各地区、各部队之间的相互策应制度,确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特别是在情报共享、军事策应、物资调剂等方面,打破地域和建制界限。
第四,拟定在“双十二”(十二月十二日)前后,利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在全晋西北范围内,普遍举行大规模群众集会,公开揭露顽固派投降妥协、破坏抗战的阴谋,宣示我党我军坚持抗战到底的决心,进一步发动群众,孤立顽固派。
第五,在群众充分发动的基础上,对“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等公开或半公开的反动组织,开展群众性的揭发、批判和斗争,在掌握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坚决逮捕其中的核心分子和首要破坏者,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瓦解其组织。
第六,军事上,做好充分准备,一旦顽固派发动武装进攻,立即予以坚决反击。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要进一步加强内部整顿,纯洁队伍,提高警惕,随时准备粉碎敌人的挑衅和叛乱。
这份草案讨论得很热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细节,完善措施。
关于群众大会的规模和形式,关于打击反动组织时的政策和界限,关于军事准备的时机和力度,都有不少具体的建议提出来。
周志远也发了言,他结合长治地区的实际情况,建议在开展群众性反击时,要特别注意保护那些受蒙蔽、被胁迫的一般成员,把打击的重点放在少数死心塌地的头目和骨干上。
“咱们的目的是瓦解敌人,教育群众,不是树敌过多。把大多数被裹挟的人争取过来,顽固派就孤立了。”
他这个意见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会议一直开到太阳偏西。
最后,贺师长作了总结发言。
“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好,问题摆明了,方向清楚了,办法也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落实!是行动!”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回去以后,各单位、各地区,要立刻把会议精神传达到每一个连队、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同志。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的联席会,要马上开起来。
群众大会,要轰轰烈烈地搞起来。对那些反动组织,要坚决地打下去!
对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的支援,要实打实地拿出来!咱们晋西北的抗战局面,是千千万万烈士用鲜血换来的,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支持出来的,绝不能让几个跳梁小丑给破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屋里响起整齐而低沉的回答。
“好!”贺师长大手一挥,“散会以后,大家立刻分头行动。记住,时间紧迫,形势严峻,咱们要跟顽固派抢时间、抢主动!行动要快,下手要准,斗争要狠,但也要注意政策和策略。”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坚决打击少数顽固分子,保卫咱们的晋西北抗日根据地!”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代表们分批悄悄离开,返回各自的住处。
周志远回到“聚源昌”后院的厢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点起油灯,拿出小本子,想把今天会议的精神和要点再理一理。
纸上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但他脑海里翻腾的,更多的是会上提到的那些严峻事实和紧迫任务。
暂一师的叛乱、决死四纵队的内部危机、反动组织的猖獗活动……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着晋西北的抗日力量笼罩过来。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老赵端着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走了进来。
“周队长,饿了吧?凑合吃点。”老赵把饭放在桌上,“会开完了?”
“开完了。”周志远合上本子,“老赵,兴县这边,牺盟会和各群众团体,情况怎么样?”
老赵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不瞒你说,压力很大。‘同志会’那帮人,仗着是阎长官‘正统’,明里暗里给咱们下绊子。
他们在街上贴标语,散传单,说牺盟会是‘赤化组织’,煽动群众不要跟咱们走。
还拉拢一些地痞流氓,捣乱咱们开的群众大会,殴打咱们的工作人员。
上个月,牺盟会一个姓陈的干事,晚上回家路上,就被人用麻袋套住头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到现在也没抓着凶手,但都知道是谁干的。”
周志远眉头紧皱:“这么嚣张?”
“可不是嘛!”老赵点上旱烟,狠狠抽了一口,“他们还有武装,‘突击团’、‘敌工团’,名义上是搞集训、搞侦察,实际上就是顽固派的打手,身上都带着枪,横行霸道,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区党委这次下定决心,要狠狠整治他们了。”周志远说,“‘双十二’前后,要在全晋西北搞大规模群众集会,揭露他们的阴谋。对这几个反动组织,要开展群众性斗争,抓他们的头目。”
老赵眼睛一亮:“早就该这么干了!再不收拾他们,老百姓的心都要凉了。周队长,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你尽管说。”
“你把兴县这边牺盟会、工会、农会、青救会、妇救会这些团体的负责人,可靠的活动分子,都摸排清楚,列个名单给我。
另外,把‘同志会’、‘突击团’在兴县的主要头目、活动地点、平时作恶的证据,也尽可能收集起来。越快越好,但要稳妥,不能打草惊蛇。”
“没问题!这事包在俺身上!”老赵拍着胸脯,“俺在这兴县待了半辈子,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打听消息方便。”
接下来几天,周志远没有立刻离开兴县。
按照会议部署和贺师长同志的指示,他暂时留下来,协助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筹备即将召开的各中心区秘书联席会议,同时帮着老赵他们整理材料,摸清情况。
工作紧张而秘密地进行着。
白天,周志远和陆续抵达兴县的新军各部队代表、各中心区牺盟会秘书碰头,传达区党委会议精神,商讨联席会议的具体议程和行动计划。
晚上,他就和老赵以及几个可靠的本地同志,在一间隐蔽的屋子里,汇总各方面收集来的情报,分析兴县反动组织的活动规律和人员构成。
九月二十日,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在兴县县城南关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里,召开了各中心区秘书联席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来自晋西北十几个县、区的牺盟会负责人,以及暂一师、决死四纵队、工卫旅等新军部队的代表,总共三十多人。
会议由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负责人牛荫冠主持。
牛荫冠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条理清晰,很有说服力。
他首先通报了当前晋西北地区出现的严重投降妥协危机,列举了顽固派指使“同志会”等组织进行的种种破坏活动,以及暂一师、决死四纵队内部发生的叛乱和摩擦事件。
“同志们,形势很严峻。”牛荫冠摘下眼镜,擦了擦,“顽固派步步紧逼,企图消灭我们抗日力量。如果我们再不行动起来,再不发动群众跟他们作坚决斗争,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抗日局面,就有垮掉的危险!”
新军代表、暂一师的张团长第一个发言。
他是个火爆脾气,一拍桌子站起来:“他娘的!欺人太甚!四十四团那帮王八蛋,吃我们的饭,穿我们的衣,转头就被顽固派几个臭钱收买了,拉走老子一个营的装备!
要不是我们反应快,果断平了叛乱,损失更大!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区党委的决定,我一百个赞成!要人给人,要枪给枪,坚决跟那帮龟孙子干到底!”
决死四纵队的代表是个知识分子出身的政委,姓杨,说话比较文气,但态度同样坚决:“我们纵队内部那几个旧军官,和顽固派里应外合,散布悲观论调,挑拨官兵关系,甚至阴谋策动武装叛乱。
虽然被我们及时挫败,扣捕了首恶分子,但也暴露了我们政治工作和内部保卫工作的薄弱环节。
这次会议非常及时,非常必要。我们必须动员全体指战员,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同时要放手发动驻地群众,依靠群众的力量,来识别和打击那些隐藏的反动分子。”
各中心区的牺盟会秘书也纷纷发言,反映本地“同志会”、“突击团”的猖獗活动。
有的地方,反动分子公开威胁抗属,不让子弟参加八路军;有的地方,他们破坏春耕秋收,干扰根据地的生产建设;还有的地方,他们勾结地主恶霸,向农民反攻倒算,收回已经减租减息的土地。
听着大家的发言,与会者无不义愤填膺,同时也更深刻地认识到,这场斗争既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也是敌存我亡的决战,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经过一整天的热烈讨论,会议最终形成了决议:
一致拥护区党委关于反对投降妥协斗争的各项决定;
确定以牺盟会晋西北办事处为各方面的联系中心,负责协调各地区、各部队的行动,建立快速有效的情报互通和相互策应制度;
立即在全晋西北范围内,动员牺盟会、工、农、青、妇各群众团体,采用各种形式,广泛宣传我党我军的抗战主张,揭露顽固派投降妥协的阴谋;
积极筹备在“双十二”前后,举行全区性的、大规模的群众集会,掀起反对投降妥协斗争的高潮;
在群众充分发动的基础上,有组织、有准备地对“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等反动组织开展政治揭露和群众斗争,对证据确凿的核心破坏分子,坚决予以逮捕法办;
加强对新军部队的政治领导和内部保卫工作,严防反动分子渗透破坏,随时准备反击顽固派的武装进攻。
决议形成后,牛荫冠特别强调:“同志们,行动要坚决,但策略要灵活。打击的重点是少数顽固不化的头目和骨干,对大多数受蒙蔽、被胁迫的普通成员,要以教育争取为主。
要把顽固派和一般的国民党人士、阎锡山部下区别开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抗日力量。
咱们的斗争目标很清楚,就是反对投降妥协,坚持抗战到底,保卫晋西北抗日根据地!”
散会后,代表们又连夜分头进行小范围磋商,具体落实联络方式、情报传递渠道、人员调配等细节。
周志远和几个军事干部被留了下来,专门研究一旦发生武装冲突,各地区、各部队如何相互支援、配合作战的问题。
一张晋西北的简易地图铺在桌上,大家围在一起,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点点,设想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直到深夜,货栈里的灯光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