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耐心等待着。
他在等鬼子指挥官的反应。是先集中力量清剿北面追击的部队?
还是分兵去南面报复?
或者,暂时按兵不动,加强警戒?
又过了一会儿,观察哨报告,鬼子主力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黑石沟西口外停了下来,开始构筑简易工事,同时派出了更多的骑兵和步兵小队,向两侧的山地进行拉网式搜索。
显然,连续两次袭击让岩田联队变得格外谨慎,不敢再贸然前进了。
周志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步,拖住敌人,达成了。
岩田今晚之前是别想赶到老虎口了。
“通知部队,原地隐蔽休息,保持警惕。通知李乔柏和王猛,脱离接触后,到二号集合点汇合。”
他下达了命令。
二号集合点是预设在更南边的一片密林。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了。
部队在山坳里点燃了篝火,但很快又用土掩埋掉,只留下一点余烬取暖。
战士们围着微弱的火堆,啃着冰冷的干粮,小声交谈着白天的战斗。
李乔柏和王猛带着部队先后赶到。
一营牺牲了五个战士,伤了十几个,但毙伤鬼子估计不下五十,还炸毁了鬼子几辆辎重车。
二营那边战果也不错,一顿迫击炮砸下去,正在过桥的鬼子至少报销了一个小队,桥也被炸塌了一角,短时间内无法通行大部队和重武器。
“干得不错。”周志远听完汇报,简短地表扬了一句,“鬼子吃了亏,晚上肯定要加强戒备。咱们不跟他耗。休息到半夜,再给他加点料。”
“还打?”王猛眼睛放光。
“不打大的,打小的。”周志远从怀里摸出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李乔柏,“骚扰他,让他睡不安生。李乔柏,你从你们营挑三十个枪法好、胆子大、会摸哨的,组成几个小组。
后半夜,摸到鬼子营地附近,放冷枪,扔手榴弹,点火堆,制造混乱。
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也别让鬼子摸清咱有多少人。王猛,你们营也一样,组织精干小组,从另一个方向骚扰。”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夜深了,山风呼啸。
鬼子营地方向亮着篝火,人影幢幢,巡逻队明显比白天密集。
但到了下半夜,人总是容易困乏。
几个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鬼子外围警戒线。
他们利用地形,避开篝火的光亮,匍匐前进,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独立团里的老手,最擅长夜战和近战。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一个鬼子哨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紧接着,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篝火堆被扔进的手榴弹炸散,火星四溅。
鬼子的营地顿时骚乱起来,哨子声、呵斥声、叫喊声、拉动枪栓声乱成一片。
机枪盲目地扫射起来,子弹嗖嗖地飞向黑暗,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骚扰小组在制造了混乱后,立刻悄然后撤,消失在黑暗中。
等鬼子组织起搜索队,外面早已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山野的声音。
这一夜,同样的骚扰在不同的方向发生了三四次。
每一次都只持续几分钟,却足以把鬼子从睡梦中惊醒,神经紧绷。
岩田联队的士兵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却又找不到敌人主力在哪里,只能加强警戒,徒劳地向黑暗中倾泻子弹。
第二天天亮,鬼子明显更加谨慎了。
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派出大量尖兵和侧翼掩护部队,搜索两侧的山地。
炮队和重机枪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间。
那三辆坦克更是被步兵簇拥着,像铁乌龟一样缓缓爬行。
周志远带着部队,始终与鬼子主力保持三四里地的距离,像一群耐心十足的猎手,远远地跟着,偶尔放几枪冷枪,或者在鬼子必经之路上埋几颗地雷,总能引起一阵慌乱和迟滞。
临近中午时,魏大勇派来的通信员追上了部队,带来了北线的消息。
赵大勇组织起来的民兵和自卫队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们在通往根据地的各条道路上挖了无数陷马坑,埋了土制地雷,拉起了绊马索,甚至在关键路口堆起了路障。
伪蒙骑兵速度快,但在这种层层阻截、遍地陷阱的地形前,根本冲不起来。
战马被陷马坑崴了脚,被地雷炸伤,骑手也被冷枪打死打伤。
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就成了活靶子。
一天下来,伪蒙骑兵除了丢下几十具人马尸体,烧掉了两个废弃的窝棚,根本没摸到根据地的边,反而被民兵的冷枪和陷阱搞得灰头土脸,不得不暂时后撤。
“好!干得漂亮!”周志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告诉赵副指挥,就这么打。
不用求全歼,就是拖住他,耗着他,让他进不来,待不住。咱们这边快了。”
而镇子里,徐青山那边的行动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那个叫孙老拐的内鬼头目,果然在子夜时分,带着几个死党,偷偷摸摸溜到了粮仓附近。
他们看着粮仓门口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哨兵,心中暗喜,正要摸上去放火,却突然被从暗处涌出的十几支枪口顶住了脑袋。
韩岳带着政保处的人,还有警卫排的战士,早就埋伏好了。
同时,镇子里另外几处准备同时发难的窝点也被一锅端。
潜伏的内鬼和特务,除了少数几个见机快溜掉的,大部分落网。
公审大会在第二天上午就召开了,当着全镇老百姓的面,孙老拐等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被就地正法。
群情激愤,老百姓对八路军的信任度空前高涨,那些原本犹豫观望的,也纷纷站出来,揭发检举,要求加入民兵。
三路敌人的“内路”,被干净利落地掐断了。
岩田联队这边,却陷入了越来越大的麻烦。
两天时间,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三十里,平均每天十五里,这对于一支机械化程度不低的日军联队来说,简直是龟速。
更要命的是,他们始终找不到八路军的主力在哪里,只能被动地挨打、骚扰,士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携带的弹药和给养在不断的袭击和迟滞中消耗很快。
那三辆坦克,在这种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不但没发挥威力,反而成了累赘,经常陷在松软的地里或者被狭窄的道路卡住。
第三天下午,岩田联队好不容易挣扎到了距离老虎口还有十里的一个叫新蒲峪的地方。
这里地形更加复杂,两边是陡峭的土山,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勉强能通行车马。
岩田大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已经收到了后方发来的催促电报,北路的伪蒙骑兵进展不利,内应被彻底清除,原先计划的三路合击已经破产。
上司命令他务必尽快击溃当面之敌,占领白驼镇,挽回局面。
可这“当面之敌”到底在哪儿?
两天来,像鬼影一样缠着他,打一下就跑,到处是冷枪、地雷、陷阱。
他的部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他判断八路军主力就在附近,可能就隐藏在这片复杂的丘陵里,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他不敢再像刚开始那样大胆分兵,只能让部队收缩,小心翼翼地通过新蒲峪。
周志远此刻就在新蒲峪西侧的山头上,脑子里那张“地图”清晰地显示着鬼子整个纵队的队形:
前锋是一个加强中队,已经进入峪口;
主力步兵和炮兵、辎重正在峪口外集结,准备依次通过;
三辆坦克被夹在队伍中间,缓缓移动;
后卫部队则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他身边,李乔柏、王猛,还有各连的干部都趴在山石后面,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缓慢蠕动的黄色人流。
“支队长,打不打?”李乔柏压低声音问,手指扣在扳机上。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飞快计算着。峪口狭窄,鬼子队伍拉得很长,首尾不能相顾。
特别是那三辆坦克,一旦进了峪口,更是动弹不得。
这是个极好的伏击地形,但也是险地。
如果伏击不能迅速解决战斗,被鬼子缠住,两边的陡峭山坡反而会限制自己的撤退路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斜,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
夜战对自己有利。
“打。”他下了决心,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但不是现在。等鬼子后卫也进去一半,天擦黑的时候再动手。”
李乔柏,你带一营,埋伏在峪口北侧的山梁上,等鬼子后卫进去后,你负责扎口袋,堵住峪口,别让外面的鬼子进来,也别让里面的鬼子退出去。
用机枪和手榴弹封死路口。
王猛,你带二营和三营,还有所有迫击炮,埋伏在峪道南侧。
等我的信号,所有火力集中打击峪道里的鬼子,特别是那三辆坦克和炮兵!警卫连跟我,做预备队,随时支援。”
“信号是什么?”王猛问。
“我打三发红色信号弹。”周志远从怀里掏出信号枪,检查了一下弹药,“看到信号,所有火力全开,打他十分钟,然后立刻向西南方向转移,到预定集合点。”
不要恋战,打掉他的坦克和炮兵就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战士们借着山石的掩护,悄悄进入预定位置。
枪口指向下方,手榴弹盖拧开,迫击炮手测算着距离和角度,装定诸元。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和兴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鬼子前锋已经通过了新蒲峪,在峪口另一侧展开警戒。
大队人马开始缓缓进入峪道。
骡马的嘶鸣、车辆的咯吱声、日军军官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那三辆坦克发出沉重的轰鸣,履带碾压着河床的碎石,缓缓开进了峪口,炮塔缓缓转动,警惕地指向两侧山坡。
太阳终于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给山峦镶上了血红的边。
峪道里光线更加昏暗。
周志远趴在棱线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鬼子的队伍像一条黄色的长蛇,前半截已经出了峪口,中段正在狭窄的峪道里蠕动,后半截还在峪口外。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举起信号枪,对着昏暗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嗵!嗵!嗵!”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迹,尖啸着升上天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打!”
周志远大吼一声,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开火,一枪撂倒了下面一个骑马的鬼子军官。
仿佛得到了号令,整个南侧山坡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火力!
“哒哒哒哒——”
“咚咚咚——”
“轰!轰!轰!”
轻重机枪的咆哮连成一片,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向峪道里的鬼子队伍。
迫击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落下,在密集的人群和车辆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和浓烟。
手榴弹像雨点般从山上扔下,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和碎石在狭窄的峪道里横飞。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完全打懵了。
他们挤在狭窄的峪道里,两边是高高的土崖,根本无处可躲。
子弹从高处扫下来,打得人仰马翻。
炮弹在队伍中间爆炸,掀起残肢断臂。
拉炮的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撞倒更多的人。
“敌袭!隐蔽!还击!”鬼子军官的嘶吼声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和枪声中。
那三辆坦克试图调转炮塔,向山坡上开火。
但峪道太窄,它们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笨拙地转动炮塔,胡乱射击。
几发坦克炮弹打在土崖上,炸起大片的泥土,但对隐蔽良好的伏击者威胁不大。
王猛亲自操作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对着下面一辆坦克的侧面猛烈扫射。
虽然子弹无法击穿坦克装甲,但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溅起的火星足以干扰里面的乘员。
更重要的是,坦克周围拥挤的步兵成了活靶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爆破组!上!”
周志远对着早就选好的几个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的战士吼道。
几个矫健的身影从山坡上跃出,利用爆炸的硝烟和混乱作掩护,连滚带爬地冲向峪道。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三辆挤在一起的坦克。
鬼子发现了他们的企图,拼命用步枪和机枪拦截。
一个战士在半路上被子弹击中,踉跄着倒下,手里的炸药包滚出去老远。
另一个战士扑上去捡起,继续往前冲。
终于,一个战士冲到了最前面那辆坦克的旁边,拉燃导火索,将一捆集束手榴弹塞进了坦克履带和负重轮的缝隙里,然后翻身滚进旁边的弹坑。
“轰隆!”
一声巨响,那辆坦克猛地一震,左侧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不动了,舱盖打开,两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兵惨叫着爬出来,立刻被乱枪打死。
另外两个爆破手也接近了目标。
其中一个成功将炸药包贴在第二辆坦克的尾部,引爆后炸坏了发动机,浓烟滚滚冒出。
第三辆坦克见势不妙,拼命想倒车,但后面的车辆和混乱的人群堵死了退路。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它旁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冲击波和破片将跟在旁边的步兵扫倒一片,也严重干扰了坦克的视线和行动。
“打得好!”
周志远看得真切,大声叫好。
打掉了坦克,鬼子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就在这时,峪口方向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那是李乔柏的一营在扎口袋,死死堵住了峪口,不让外面的鬼子冲进来救援,也不让里面的鬼子突围出去。
战斗进行了不到十分钟,峪道里已经一片狼藉。
被打坏的车辆冒着黑烟,燃烧的物资噼啪作响,死伤的鬼子兵躺了一地,没死的趴在地上或者缩在车底绝望地还击。
失去了统一指挥,建制被打乱,又被地形限制,这支鬼子的精锐部队彻底陷入了混乱和被动挨打的境地。
周志远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峪口外的鬼子可能会拼死救援,或者从两侧陡坡爬上来。
他果断下令:“撤!按预定路线,向西南集合点转移!王猛,你们营先撤,一营断后,梯次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