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副主任，稍安勿躁。”郝梦九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我们这是执行上峰的秘密指令。二营有特殊任务，需要紧急开拔。
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干扰行动，只好暂时委屈你和二营的政工同志们了。”
“放屁！”阎尚林旁边一个年轻的干部破口大骂，他是二营教导员张桂，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团部警卫扭着，额头撞破了，血流了半脸，“什么狗屁特殊任务！大半夜往朔县开拔？朔县是鬼子占的！你们这是要投敌！当汉奸！”
“堵上他的嘴！”冀聘之厉声喝道，脸上肌肉抽搐。
一个警卫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在张桂嘴上，张桂闷哼一声，牙齿和血沫一起喷了出来，后面的话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冀聘之！郝梦九！”阎尚林目眦欲裂，“你们敢！你们这么做，对得起头顶的军徽吗？
对得起战死在抗日战场上的弟兄们吗？续范亭师长不会放过你们！山西的老百姓不会放过你们！”
“续范亭？”郝梦九嗤一声，“他自己泥菩萨过江，还管得了我们？阎长官……自然有他的安排。”
他说到“阎长官”三个字时，语气加重，带着某种暗示。
“至于你们，”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院子里被陆续押出来的其他十几名共产党员和进步军官，“暂时冷静一下，等二营的任务完成，自然会放你们出来。带走！”
“你们这是叛变！是犯罪！”阎尚林奋力挣扎，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挣得过两个彪悍的警卫，被拖着往外走。他嘶声大喊，“同志们！不要被他们骗了！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要拉队伍去当汉奸！不能让他们得逞！拦住他们！”
他的喊声在混乱的院子里显得微弱，但还是传进了一些不知所措的士兵耳朵里。
几个站在外围的二营士兵互相看看，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看什么看？都想造反吗？”冀聘之猛地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砰！”
枪声在院子里炸响，把所有人都震得一愣。
“听好了！二营是执行阎长官的绝密军令！谁敢抗命，煽动闹事，格杀勿论！把这些人押到后面仓库，严加看管！其他人，立刻归队，准备开拔！”
冀聘之的脸在火把下显得有些狰狞。
枪声和呵斥暂时压制住了骚动。
被抓的阎尚林、张桂等十八名共产党员和军政干部被推搡着押往营地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土坯仓库。
二营剩下的士兵在军官的催促和呵骂下，慌乱地整理装备，朝着已经出营北去的队伍追赶。
郝梦九看着被押走的阎尚林等人的背影，凑到冀聘之耳边，低声道：“冀团长，夜长梦多。王化南那边已经出发了，我们也得赶紧走。”
团部警卫连和我们控制的一营一个连，必须立刻跟上，跟二营汇合。
到了朔县，有日本人接应，大事可成。”
冀聘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娘的，干了！通知警卫连和一营三连，集合！带上能带的东西，十分钟后出发！不能带的，全烧了！不能留给八路军和续范亭那帮人！”
“轰隆！”一团火焰在团部院子里升腾起来，那是来不及带走的文件、书籍和一些杂物被点燃了。
火光映照着冀聘之和郝梦九扭曲的面孔，也映照着苍头河谷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鸽子在凌晨时分飞到了黑石崖镇。分区指挥部已经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紧急报告——有民兵哨所的，也有在四十四团内部潜伏的同志冒死送出的消息。
情况汇总到周志远这里，已经大致清晰：
暂一师四十四团团长冀聘之、政治部主任郝梦九，勾结二营营长王化南，煽动裹挟了大部分二营官兵，于昨夜突然哗变，押解了团内所有公开的共产党员和进步军官，正向北方的朔县移动，意图投敌。
目前哗变队伍具体人数不详，但估计在四百人左右，拥有机枪和迫击炮等重武器。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
徐青山一拳捶在桌子上：“败类！无耻！阎锡山还没敢公开投敌，他的爪牙倒先忍不住了！”
林枫脸色铁青：“续范亭师长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联系上了。”韩岳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文，“续师长得到消息稍晚，但反应很快。
他已经命令亲信的部队追击，并且向各团发出紧急通知，揭露冀、郝、王等人的叛变行为，要求稳住部队，同时派出得力干部到四十四团剩余部队中去控制局面。
但叛军走的是小路，又打了时间差，续师长的人马一时半会儿未必追得上。”
赵大勇急道：“支队长，咱们不能干看着！朔县可是鬼子的地盘！
这几百号人，还带着枪炮，要是真投了鬼子，转过头来就是打我们的刀子！得拦住他们！”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闭着眼。
他脑中的三维地图已经极限展开，覆盖了黑石崖镇以北近五公里的范围，但苍头河谷和朔县方向超出了这个范围，只能根据已知的地形和情报进行推演。
苍头河谷往北，通往朔县，中间要经过一片叫“桂屿”的复杂山地。
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续师长派人追击是没错，但他鞭长莫及，叛军熟悉地形，有心算无心。”周志远睁开眼睛，手指敲在地图上的桂屿位置，“靠追击，很可能追不上，或者追上了，叛军已经靠近朔县鬼子防区，容易演变成武装冲突，甚至给鬼子介入的借口。”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赵大勇不甘心。
周志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跑不了。续师长追，是从后面赶。我们，可以绕到前面去，堵。”
“绕到前面？”徐青山一怔，“桂屿离咱们这里可不近，而且山路难走，大部队调动来不及，也容易暴露。”
“不用大部队。”周志远转向韩岳，“我们手里有一张牌。特务连最近不是在北边活动，熟悉桂屿一带的地形吗？”
韩岳立刻明白了：“申浩博的特务连？他们上周刚完成对桂屿地形和几条隐秘小路的侦察，昨天才撤回休整，就在镇子东边的刘家庄。
距离桂屿的直线距离，比叛军现在的位置到桂屿，可能还近一些，如果走他们探出来的那条山脊小路的话。”
“就是他们。”周志远下了决心，“命令申浩博，特务连即刻集合，轻装简从，只带短枪、手榴弹和必要的攀爬工具，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抢在叛军之前，赶到桂屿南口，占领有利地形，堵住他们！
任务有两个：第一，尽可能阻止或拖延叛军北窜，等待续师长追兵；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寻找机会，营救被扣押的阎尚林、张桂等同志！
能救一个是一个！尤其是阎尚林同志，他是重要的政工干部，绝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是！”韩岳立正敬礼，转身就要出去传达命令。
“等等！”周志远叫住他，语气森然，“告诉申浩博，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这些人，冥顽不灵，蓄意投敌，已成汉奸。若在营救过程中遭遇抵抗，或他们危及被扣同志生命安全……可坚决消灭！”
“明白！”韩岳眼中寒光一闪，快步离去。
赵大勇舔了舔嘴唇：“支队长，就特务连那几十号人，能行吗？叛军可是有四百多，还有机枪迫击炮。”
周志远盯着地图：“桂屿南口地形险要，一夫当关。申浩博脑子活，特务连的战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擅长山林作战和小规模突袭。
他们不需要和叛军硬碰硬，只需要像颗钉子一样，把他们钉在那里，拖住，等续师长的大部队赶上来包饺子。
关键是快，和出其不意。”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只有申浩博一路。”
他看向徐青山和林枫：“老徐，林枫同志，立刻以分区和行署的名义，给桂屿附近的区小队、民兵自卫队发紧急通知，让他们动员起来，沿途袭扰叛军，迟滞他们的行动，给申浩博争取时间，也给续师长的追兵创造条件。
记住，是袭扰，不是死拼，利用地形，打冷枪，埋地雷，破坏道路，让他们走不快，走不安生。”
“好！”徐青山和林枫齐声应道，立刻去起草命令。
周志远又对赵大勇说：“大勇，你带分区直属队和警卫连一部分，向桂屿方向运动，作为申浩博的后援和接应。如果申浩博那里顶不住，或者叛军分兵绕路，你要及时补上去。
但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与叛军大规模交火，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配合续师长，堵住他们，救出同志。”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赵大勇也转身跑出指挥部。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周志远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桂屿的位置划着圈。
“要快啊，申浩博……”他低声自语。
申浩博接到命令时，特务连的战士大多刚吃了早饭，正在擦拭武器，整理行装。
命令来得突然，但没人多问一句。当兵这些年，半夜吹哨紧急集合是常事。
连长申浩博，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黑瘦精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原是太行山里的猎户出身，枪法奇准，更有一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本事。
他看完韩岳亲自送来的手令，只问了三个问题：“敌人多少？到哪儿了？我们最晚什么时候必须到桂屿南口？”
韩岳快速说明了情况。
申浩博点点头，转身对着已经迅速集结起来的全连八十多号人，没有废话：“紧急任务！四十四团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叛变投敌，裹挟了四百多人正往朔县跑，押着我们十八个同志。
上级命令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桂屿南口，堵住这帮狗汉奸，把咱们的同志救出来！
检查装备，只带短枪、手榴弹、绳索、砍刀、干粮！水壶灌满！五分钟准备，出发！”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只有一阵短促而利索的器械碰撞声和脚步声。
特务连的战士是周志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个个都是从各部队挑选出来的尖子，山地作战、渗透侦察、摸哨抓舌头是看家本事。五分钟不到，全连集结完毕，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豹子。
申浩博一挥手，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镇子东面的山林，朝着东北方向的桂屿疾奔而去。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路，而是申浩博之前带着几个人探出来的一条近乎垂直的“鸟道”，需要攀岩涉涧，但路程能缩短近三分之一。
山路崎岖，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要靠绳索和砍刀开路。
特务连的战士们咬着牙，闷头猛赶。
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踏在落叶、岩石上的沙沙声。时间就是生命，早一分钟赶到，就多一分把握。
与此同时，被裹挟北窜的叛军队伍，情况却并不像冀聘之、郝梦英他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队伍拉得老长，在崎岖的山路上逶迤前行。
打头的是二营营长王化南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连长、排长，骑着马，催促着士兵快走。
中间是冀聘之、郝梦九带着的团部警卫连和一营三连的一部分，以及被绳索捆着串成一串的阎尚林等十八人。
队伍最后面还跟着一些辎重和驮马，走得磕磕绊绊。
士兵们大多懵懵懂懂，很多人是被军官用“紧急转移”、“执行特殊任务”、“违令者军法从事”等借口硬拉起来的，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只是看着团长、主任、营长都在一起，又听着朔县方向有“友军接应”、“补充给养”的含糊许诺，半信半疑地跟着走。
但队伍里压抑的气氛、军官们紧张的神色、以及被严密看押的阎主任和张教导员等人，让越来越多的士兵心里开始打鼓。
“班长，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咋还捆着阎主任他们？”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小声问走在旁边的老兵班长。
老兵班长阴沉着脸，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跟着走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阎尚林被反绑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眼镜在之前的推搡中掉了，此刻眼前一片模糊，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知道，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士兵觉醒，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去当汉奸。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对着周围的士兵喊话，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嘶哑：“弟兄们！不要上当！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是要拉着你们去投靠日本人！
去当汉奸！朔县是鬼子的地盘！他们是要用你们的命，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
“闭嘴！再嚷嚷毙了你！”旁边押解的一个警卫连士兵用枪托砸了一下阎尚林的肩膀。
阎尚林闷哼一声，险些摔倒，但他稳住身形，继续喊，这次是对着那个士兵：“这位兄弟！你家里是哪儿的？你当兵是为了打鬼子，保护爹娘姐妹！
不是给鬼子当狗，调转枪口打自己人的！你想想，跟日本人干的，有几个有好下场？汪精卫怎么样？
全国老百姓唾骂！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续范亭师长就在后面，八路军也会拦住他们！不要跟着这几个民族败类往火坑里跳啊！”
那个士兵握着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把头扭开了。
“对！弟兄们！想想咱们是为什么当兵的！”被堵着嘴的张桂不知怎么挣脱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破布，也跟着喊起来。
他满脸是血，声音含混却充满了愤怒，“打鬼子，保家乡！不是给阎老西当看家狗，更不是给鬼子当帮凶！
冀聘之！郝梦九！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让鬼子烧杀抢掠的，是不是咱们山西的父老乡亲？
你们现在要带着弟兄们去给鬼子磕头，对得起祖宗吗？”
“他妈的！找死！”一个王化南手下的连长骑马从前面折回来，扬起马鞭就要抽张桂。
“住手！”阎尚林猛地挡在张桂身前，厉声道，“有本事冲我来！
你们越是害怕我们说话，越是证明你们心里有鬼！弟兄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周围的士兵骚动起来，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许多士兵停下了脚步，互相看着，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骑在马上的郝梦九发现队伍停滞，皱起眉头呵斥。
王化南催马过来，脸色铁青，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砰！都给老子往前走！谁再敢煽动闹事，拖延行军，就地枪决！快走！”
枪声暂时压住了议论，但人心已经浮动。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却更显散乱和迟缓。
冀聘之心里烦躁，对郝梦九低声道：“郝主任，这样不行啊。队伍人心不稳，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赶不到桂屿，续范亭的追兵就撵上来了。”
郝梦九眼神阴鸷：“那就再杀几个儆猴！把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他目光扫过被押解的众人，落在还在试图喊话的阎尚林身上。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啪勾——”一声清脆的枪响！
是三八式步枪的声音，但距离很远，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王化南一惊，勒住马。
紧接着，“啪啪啪！”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从队伍左前方的山梁上传来。没有造成伤亡，显然是警告或者骚扰。
“是民兵！区小队！”有眼尖的士兵喊道，“他们堵在前面山梁上！”
王化南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对面不高的山梁上，影影绰绰有几十个人影，穿着百姓衣服，手里拿着杂七杂八的步枪、鸟枪，甚至还有红缨枪。他们不开枪，只是若隐若现地活动，不时朝天上放一枪。
“他娘的，一群土包子也想挡路？”王化南骂了一句，但心里却是一沉。
他当然不怕这些民兵，一冲就散。
但麻烦在于，他们出现了，说明八路军或者说地方上的抗日力量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并且开始组织拦截。
这里距离桂屿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沿途都有这样的袭扰，那速度就更慢了。
“派一个排，上去驱散他们！”王化南命令道。
一个排的士兵端着枪，拉开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朝山梁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