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爬了不到一半,突然脚下“轰”、“轰”几声闷响,腾起几团泥土烟雾——踩中地雷了!
虽然只是土制地雷,威力不大,只炸伤了两三个士兵,但立刻引发了一阵恐慌,进攻的排慌忙退了回来。
“有地雷!”士兵们惊呼。
王化南脸色更难看了。这些民兵打冷枪、埋地雷,目的很明显,不是要歼灭他们,就是要拖住他们,恶心他们。
“别管他们!绕过去!从右边那条沟走!加快速度!”郝梦九当机立断。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纠缠。
队伍被迫改变了路线,绕开有民兵袭扰的山梁,钻进了一条更崎岖的山沟。
速度不仅没加快,反而因为路难走,加上士兵们更加疑惧和不满,变得更慢了。
而这一切,都被提前赶到桂屿南口一处绝壁上方潜伏下来的申浩博,通过望远镜看了个大概。
他比叛军预计的早了近一个小时到达预设地点。
桂屿南口,名副其实。
两座陡峭的山崖在这里收拢,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宽处不过十来米,乱石嶙峋,一条勉强能走马车的小路从隘口中间穿过。
隘口两侧是高耸的岩壁,长满了灌木和荆棘,易守难攻。真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
申浩博将特务连八十多人分成三组。
一组由他自己带领,配两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和大部分手榴弹,占据隘口正面左侧一块突出的巨石平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封锁整个隘口入口和小路前半段。
二组由副连长带领,带着另外一挺机枪和神枪手,运动到右侧山崖的隐秘石缝和灌木丛后,形成交叉火力。
三组作为预备队和攀岩突击组,带着绳索和短枪、砍刀,潜伏在隘口后方一道陡坡下,待命。
“听着,”申浩博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班长交代,“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叛军,四百多号人,咱们吃不下。
咱们的任务是钉在这里,堵住他们,拖延时间,等续师长的追兵。
但是,如果发现机会,特别是看到被扣押的同志有危险,或者押送他们的敌人比较分散,我们就得冲下去,救人!明白吗?”
“明白!”班长们低声应道。
“看到那些被绑着的没?那都是自己同志。打的时候,枪口给我抬高点,除非万不得已,别伤着他们。重点招呼那些骑马的,还有吆五喝六的军官。
机枪看准了打,先打他们的重火力和指挥官。手榴弹省着点用,等他们挤在隘口的时候再砸。”申浩博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战士们默默点头,检查武器,将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机枪手趴在地上,小心地架好机枪,标定射界。神枪手们则用刺刀在面前铲出一个小土台,稳稳地架起步枪,调节着标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终于,在申浩博他们潜伏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隘口北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尖兵,探头探脑,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侦察着。然后是大队人马嘈杂的声音传来。
叛军到了。
队伍比申浩博预想的还要混乱些。士兵们脸上大多带着疲惫、茫然和不安,枪扛得歪歪斜斜。
队伍中间被绳索串着走的十几个人格外显眼,那应该就是被扣押的同志。
申浩博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他看到有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催促着队伍,那应该就是冀聘之、郝梦九和王化南等人。
叛军的尖兵接近了隘口,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崖。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特务连的隐蔽做得很好。
“快点!磨蹭什么!过了这个口子,前面就平坦了!”
王化南骑在马上,不耐烦地对着前面喊道。
他心里也急,民兵的袭扰和地雷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他最怕的就是八路军或者续范亭的正规军在前面堵截。
尖兵们迟疑着走进了隘口。
后面的大队人马也开始跟着往里涌。
隘口狭窄,几百人的队伍不得不拉得更长,挤挤挨挨地通过。
申浩博的心提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他紧紧盯着队伍中间被押解的同志们,看到他们虽然被绑着,步履蹒跚,但大多数人挺直着腰杆,没有屈服的样子。
他默默数着,一,二,三……大概有十七八个,没错。
当大部分叛军,包括骑马的王化南、冀聘之、郝梦九,以及被押解的同志都进入了隘口,队伍变得最密集的时候,申浩博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直起身,左手举起,右手手里的驳壳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打!”
“哒哒哒哒——!”他身边的歪把子机枪率先开火,火舌喷出近一米长,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隘口里拥挤的人群,重点照顾那几个骑在马上、目标明显的军官。
几乎是同一瞬间,右侧崖壁上的另一挺机枪也响了!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像两把铁扫帚,将狭窄的隘口瞬间变成了死亡走廊。
“砰!砰!砰!”神枪手们冷静地扣动扳机,专打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和机枪手。
“轰!轰!”手榴弹从两侧崖上雨点般落下,在人群中爆炸,掀起一团团火光和硝烟,碎石和弹片横飞。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狭窄的隘口里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敌袭!有埋伏!”
“八路军!是八路军!”
“快找掩护!机枪!机枪架起来!”
叛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猛烈的伏击,而且对方的火力点设置得极其刁钻,完全压制了隘口。
王化南反应最快,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嘶声吼道:“不要乱!抢占两边高地!迫击炮!迫击炮给老子轰!”
但混乱中,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几个试图去搬迫击炮的士兵刚露头就被机枪子弹撂倒。受惊的马匹在人群中乱窜,更增加了混乱。
冀聘之和郝梦九就没那么幸运了。
冀聘之被一颗流弹打中了胳膊,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
郝梦九的马被手榴弹弹片惊到,把他掀下马背,摔了个七荤八素,金丝眼镜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申浩博打空了一个弹匣,迅速更换,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他看到叛军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虽然一些老兵和军官开始依托石头、沟坎试图还击,但整体已经被压制住。
更重要的是,押解阎尚林等人的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也出现了慌乱。
机会!
申浩博对着身边待命的预备队一挥手:“二班,跟我上!救人!其他人,火力掩护!”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头敏捷的山豹,抓着早已看好的藤蔓和岩石缝隙,从近十米高的崖壁上快速滑降下去!
身后,十几名身手最好的战士紧随其后,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下。
“连长!小心!”崖上的机枪手和步枪手立刻加强火力,拼命压制可能威胁到申浩博他们的敌人。
申浩博双脚刚沾地,一个翻滚就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驳壳枪“啪啪”两个点射,将不远处两个正试图举枪向被扣押者方向的叛军士兵撂倒。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锁定了被押在队伍中段、相对靠边位置的阎尚林等人。
看守他们的几个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有的趴在地上躲避子弹,有的正试图拉着俘虏往更隐蔽的地方躲。
“一班,左边!二班,右边!上!”申浩博低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猫着腰,利用地形和硝烟的掩护,迅速接近。
一个看守发现了他,举枪要射,被申浩博抢先一枪击中胸口倒下。
另一个看守刚转过身,就被从侧面扑上来的一个特务连战士用刺刀捅穿了后背。
“阎主任!张教导员!我们是八路军!来救你们了!”申浩博一边开枪撂倒另一个敌人,一边冲着被绑着的人群大喊。
阎尚林原本正竭力想往地上趴,避免流弹,听到喊声,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几个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的身影迅猛扑来,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嘶声喊道:“同志们!坚持住!咱们的队伍来了!”
申浩博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挥起砍刀,“嚓嚓”几下,砍断了捆绑阎尚林和张桂的绳索。
其他战士也冲了过来,或用刀割,或用刺刀挑,迅速解救其他被绑的同志。
“快!跟着我们的人,往那边撤!”申浩博指着他们下来的崖壁方向,那里有战士垂下绳索,也有比较平缓的坡道可以攀爬。
“妈的!有人劫囚犯!”王化南躲在石头后面,看到了这边的混乱,眼睛都红了。
阎尚林这些人要是被救走,他们投敌的投名状就没了,事情就彻底败露了!
他举枪瞄准,但申浩博等人动作太快,又利用地形不断移动,加上己方火力被崖上的八路军死死压制,很难瞄准。
“给我集中火力!打死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王化南对身边的几个心腹吼道。
几支步枪和一把花机关调转枪口,向着申浩博他们这边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火花四溅。
“手榴弹!”申浩博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个战士立刻掏出两颗手榴弹,拉弦,在手里顿了顿,奋力向王化南藏身的大致方向扔去。
“轰!轰!”爆炸掀起烟尘,暂时压制了那边的火力。
“走!”申浩博抓住阎尚林的胳膊,张桂也被另一个战士架起,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向着崖壁下的安全区域撤退。其他被解救的同志也相互搀扶着,紧紧跟上。
崖上的火力掩护更加猛烈,死死封住了想要追击的叛军。
就在这时,“嗵!嗵!”两声闷响,两发迫击炮弹尖啸着从叛军混乱的后队方向飞出,落在隘口前方的空地上爆炸了——叛军终于把迫击炮架了起来,但由于慌乱和地形限制,第一轮射击完全没找准目标,打偏了。
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一旦让叛军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稳定下来,形成火力压制,再想顺利撤退就难了。
“快!再快一点!”申浩博催促着,几乎是把阎尚林半拖着往前走。
“啪勾!”一颗子弹擦着申浩博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头上,火星四溅。一个叛军的神枪手盯上他了。
申浩博猛地将阎尚林扑倒在一块石头后面,反手一枪朝子弹射来的方向打去,也不知道打中没有。
他对着崖上大吼:“重机枪!给我敲掉敌人的迫击炮和重机枪!”
崖上左侧的歪把子机枪立刻调整方向,对着刚才迫击炮弹飞来的大致方位进行长点射压制。右侧的机枪也配合扫射,压制其他火力点。
趁着这个空隙,申浩博等人连拉带拽,终于将阎尚林等十八名被俘同志全部安全带到了崖壁下方相对安全的区域。
早有准备好的战士等在那里,接过伤员,顺着绳索和坡道迅速向上拉。
“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副连长压低声音喊道。
申浩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他知道还没完。
他们成功救出了人,但自己也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了,而且叛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王化南见人质被救走,气急败坏,组织起一波反扑,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嚎叫着向申浩博他们占据的崖下区域冲来,企图夺回人质或者至少咬住他们。
“手榴弹!准备近战!”申浩博冷静地下令。战士们迅速掏出剩下的手榴弹。
“扔!”
七八颗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来敌。
“卧倒!”冲在前面的叛军惊恐地大喊。
“轰隆——!”
一连串的爆炸在冲锋的队伍中开花,硝烟弥漫,残肢断臂飞起。
“撤!交替掩护!上崖!”段鹏抓住机会,命令部队撤退。
崖上的火力再次加强,死死压制住被炸懵的敌人。特务连的战士们身手矫健,抓着绳索,蹬着岩石,快速向上攀爬。
段鹏和几个战士留在最后,用驳壳枪和手榴弹阻击逼近的敌人。
“连长!快上来!”崖上的战士焦急地喊道。
段鹏打空最后一个弹匣,将一颗手榴弹扔向追得最近的几个敌人,然后转身抓住垂下的绳索,双脚蹬在崖壁上,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战士也撤了上来。
“拉!”段鹏吼道。
战士们一起用力,将垂下的几根主绳索猛地拉了上来,斩断了叛军顺绳攀爬的可能。
王化南带人冲到了崖下,看着光秃秃的崖壁和上面严阵以待的八路军,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隘口两侧的机枪还在不断扫射,压制着他们。
往上硬攻,简直是痴心妄想!
申浩博趴在岩石后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没顾上擦,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隘口里乱成一团的叛军,同时侧耳倾听东边山道的动静。
救出来的十八位同志正在战士们的搀扶和拉拽下,沿着他们下来时预留的另一条更隐蔽的斜坡往回撤。
他必须在同志们安全撤到崖顶之前,钉死在这里,挡住可能追上来的敌人。
“王八蛋!”隘口下方传来王化南气急败坏的叫骂,“机枪!迫击炮!给老子狠狠地打!把上面那些土八路轰下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杂乱的点射和叫骂,但组织不起有效的火力反击。
隘口地形太窄,两侧崖壁陡峭,叛军被压在谷底,抬头打高处的目标很吃亏,子弹大部分都打在石头上崩出火星。
特务连占据地利,两挺歪把子机枪交叉扫射,像两把铁刷子来回犁,压得叛军不敢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