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着,陈舟抬手取出那卷记载【太素元光妙气章】真法的帛书,文字映入眼中。
了解了诸般道论之后,他便上手开始参悟此法,前后也看了数日有余。
只是越看,越觉深广。
初时只觉晦涩,待到稍稍入了门径,又觉其字字皆有余意。许多话看似说光,实则是在说气;看似说气,落到深处却又牵涉形神变化。
太素者,质之始也。元光者,变之初也。
所谓修光,并非只修日月灯火之光,而是追溯万象初分之前那一线可见、可感、可化之机。
陈舟眼下尚未正式转修此法,只能以自家道基中那一片琉璃光海略作印证。
可即便只是印证,也已叫他耗费不少心神。
两侧风光随舟逝,陈舟沉浸道书,只余三分心神于外,防备不测。
……
小舟不疾不徐,水声拍着船舷。
不觉间,入泽已有三日。
一切安然无险,好似此间并非是什么凶险之地,只是四周日益浓厚的瘴雾里,兽吼嘶鸣声却也越发深重。
陈舟只当浑然不觉,无有事物寻到自己身上,他便也不自己生事。
只是垂眸看书,偶尔抬指在空中划过,将其中一两句艰涩处拆开推演。
日复一日,渐入大泽深处。
浊雾冥冥,淫雨霏霏。
细雨无声落下,打在乌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四下水色暗沉,芦苇连绵,远处偶有几株枯木从水中斜出,枝上挂满灰白色的水草,像是一条条被风干的旧幡。
陈舟忽然合上帛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低垂,雨线如丝。
此地水气积聚,阴湿极重。日光被层层云雾遮在天外,只余一点极淡的亮意,像是将熄未熄的灯火。
正好。
陈舟心念微动,重新翻开帛书其中一页,照着其上一段道论,低声诵念。
“太素未彰,元光未判。”
“清浊未形,昼夜未分。”
“一气涵虚,诸明潜伏。”
“感而遂通,照而不居。”
声音不高,却在雨幕中缓缓散开。
起初只是寻常诵经之声。
可数息之后,陈舟丹田中那片琉璃光海微微一荡,一片法力随声而出,向身外徐徐扩散,散发光晕。
而那光芒也并不炽烈,只是极清,极净,仿佛有人在一池浑水中投入一枚明珠。
小舟四周的细雨一滞,四下若因若无的兽吼声陡然停歇。
只见陈舟身外三尺之地,有淡淡明光浮现。
那光不似火,也不似月。
初时只是一层薄薄光晕,随后渐渐向上升起,穿过雨幕,透入头顶那片低垂乌云之中。
乌云被那光一照,竟无声分开了一道缝隙。
细雨随之止歇。
一束日光自云隙中落下,正照在小舟之上。
水面微微一亮,四周瘴雾被逼退数丈,露出一圈澄净水色。
陈舟低头看着帛书上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方才只是顺着道论略作印证,连正式修行都算不上,竟也能牵动外景至此?
“不愧是玄都真法。”
他轻声感叹一句。
只是感叹之后,又忍不住摇头一笑,难也是真的难。
眼下他所参悟的,不过是全篇最浅显的一层。便是这一层,也叫他时常有雾里观碑之感。
若非自家法力本就与光火相契,又兼得灵觉强盛可以洞彻灵蕴变化之妙,换作寻常新晋筑基,某说入门,便是体味此中真意怕是就要不知耗去多少光阴。
至于后续修至筑基二重,炼成所谓元光法体。
眼下看来,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修行不易。
这四个字,当真不是说来听的。
陈舟将帛书重新收起。
头顶那道云隙失了法力维系,很快便又被阴云合拢。
细雨重新落下,不过小舟周围那一圈被明光洗过的水域,短时内却不曾再被瘴雾侵入。
陈舟也没有在意,只是法韵残存罢了,若无后续法力支持,也维续不了多久时间。
念头收回,抬眸望向南方。
青衡子师兄曾言,那处神域残骸所在地常年阴雨连绵,水气积蓄,周遭灵机浑浊,不似寻常水泽。
这些征象在大泽之中并不算罕见。
更麻烦的是,南荒大泽太大太广。
他这几日保持南下方向不变,沿途凡遇阴雨积水、水气凝滞之处,都会留心探查一二,可至今也不曾见到所谓神域残骸的影子。
“看来此事也急不得。”
陈舟心中念了一句。
本就是青衡子师兄随手托付之事,若能遇到,顺手解决了自然最好。若真寻不到,日后回返玄都,将那东西完好交还便是。
他从未在青衡子面前下过包票,倒也无须为此自缚心神。
念头转过,陈舟袖袍一拂,三十六颗水元珠从袖中飞出。
珠子初时不过指节大小,色泽温润。
可一经出袖,便在船头排成一圈,悬在半空之中。
这几日赶路,他没有再入玄都。
一来大泽中不比磐石渡,外界随时可能生出变故,若神思沉入玄都太久,回返不及,未免危险。
二来他眼下也确有不少事情可做。
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之外,便是祭炼这套水元珠。
这件器物来历不凡,内中自有成套禁制。先前在玄都听讲时,陈舟特意请教过讲法的到师,此般物件可有独特祭炼之法,得到未曾的大难后,他方才放心开始祭炼。
照夜灯是因昭华汰金真煞而生锋芒。
水元珠则不同。
此物本就该是水道法器,只是蒙尘太久,灵性未开。若能以天一真水洗练,将其内里那些沉滞杂气一点点洗去,便能令三十六珠合为一体,布成阵势。
陈舟抬手一引,那滴好似不曾有过变化的天一真水飞出,落入最末一颗尚未洗练完成的水元珠内。
珠子轻轻一震,原本平淡的珠身泛起一圈幽蓝光华。
真水渗入其中,如清泉洗石,渐生变化,丝丝缕缕的气机从内里溢散,却是诸般不合时宜之气。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灰气从珠身中逸散,被陈舟屈指弹灭。
嗡。
三十六颗水元珠齐齐一颤。
珠与珠之间,有一道道极细的玄光彼此牵连。
不过眨眼功夫,那些水光便化作一片宏大水幕,自小舟四周升起。
雨水落在水幕之上,无声滑开。
水下暗流靠近小舟三丈,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轻轻推开。
陈舟看着眼前水幕,微微颔首。
这一次洗练,比他预想中顺利不少,消耗的天一真水也比先前估算得少得多。
照这样看来,余下的真水或许还能支撑此般法器再进行一次洗练。
倒是意外之喜了。
再度把玩几番,陈舟正欲将水元珠收起。
忽然,三十六颗水元珠中的其中一颗轻轻一颤。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不过数息,所有水元珠都微微偏转,珠身上那一线幽蓝光华齐齐指向东南。
陈舟动作一顿。
嗯?
水幕无风自荡。
远处雨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三十六颗水元珠遥相呼应。
那感应并不强烈,却极清晰。
像是水下有一枚久埋的古铃,在极远处轻轻响了一声。
陈舟抬眸朝东南望去。
入眼仍是漫天细雨,芦苇摇曳,浊雾沉沉。
可在灵觉深处,那一点牵引却始终不散。
也不知在何时,他周身的瘴雾好似更深了些。
“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