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前有两个少年许是打猎归来,眼下正拖着只灰毛山鹿往里走。
见陈舟近前,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在他身上那袭道袍上一顿,随后又落到他特意悬在腰间玄都玉符隐约透出的那点温润光泽上。
那少年眼底闪过几分惊疑,旋即侧身让开了路。
另一人却多看了两眼。
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赤着上身,肩头有一片青黑刺纹,从锁骨一路蔓到臂弯,细看之下,似是一条盘伏的水蛇。蛇纹的眼睛处点了两粒朱砂,竟有几分活物般的阴冷。
陈舟看了那刺纹一眼,脚步未停。
那少年被他一眼扫过,肩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觉得这般动作丢了脸,梗着脖子直直看了回来。
陈舟只当不见。
寨门处虽是有个守卫,但他入寨时,倒也没有什么人上前盘问。
想来此地虽处大泽深处,却也并非全然封闭。
南荒修士来往泽中,偶有落脚、交易、避瘴之事,这座寨子能立在此处多年,若真见一个外人便喊打喊杀,反倒是存续不到今日了。
入了寨门,内里便是一条被踩实的泥道。
昨夜似下过一场雨,泥地里积着浅浅水洼,偶有孩童赤脚跑过,溅起几滴泥水,惹得旁边妇人骂了两声。
陈舟放眼望去,便觉此地与他先前所待的景国城镇截然不同。
景国哪怕边陲小县,也多有青瓦白墙,街巷规整,人烟落处,自有几分王朝气象。可眼下这雾泽山寨,却是木屋竹楼错落而立,多数以粗木为柱,楼身架高,底下圈着鸡犬小兽。屋檐下挂着兽皮、药草、鱼干,也挂着些兽骨铜铃。
风一过,铃声与骨片相撞,细碎而乱。
寨中央则立着一根极高的祭祀木桩。
木桩约有三人合抱粗,通体乌黑,不知是被烟火熏成如此,还是本就是某种异木。桩身上刻满弯曲纹路,似字非字,似兽非兽。上方悬着一圈风干兽骨、铜铃、红绸,还有几枚颜色暗沉的木牌。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一晃,便有一缕极淡的气机从木桩深处散出来。
陈舟脚步稍缓,瞧出这桩子并非凡物。
其上香火驳杂,血气未散,又夹着几缕兽魂残息。
若以正统修士眼光来看,此物粗陋简弊,不入法流。但若是只论实用,它也确实能将寨中人心、兽灵、香火以及地脉瘴气粗粗合在一处,形成一重庇护。
“倒也难怪这座寨子能在大泽里传承下来。”
陈舟心头一语,多了几分了然。
正统道门仙城坊市自然有他们的路数,可旁门左道,也有旁门左道的活法。
只是这般法子用得时日久了,寨子里的人便难免要被法牵着走。
他才入寨不久,便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寨民迎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麻短衣,腰间挂着一把柴刀,面上带着几分谨慎笑意。
“这位道长,可是自许仙师那边来的?”
陈舟也不奇,颔首称是。
那寨民见状神色一肃,连忙躬身。
“寨老昨日便吩咐过,说这几日会有仙师入寨,道长且随我来。”
陈舟看他一眼,笑道:
“有劳。”
那寨民不敢多受,忙道不敢,转身在前引路。
一路行过,陈舟也不刻意放出灵觉,只凭目光随意看着。
寨中之民众多,看到陈舟被人带着前行便是对其身份有所猜测,只是看他的眼神却也各有不同。
大多上了年纪的人,见他望来,便低头避开,口中称一声道长或仙师,却不肯靠得太近,恭敬而疏远。
而那些身上刺纹、腰间挂骨牌的青壮,或坐在屋檐下磨刀,或倚在木栏旁看他。目光并不遮掩,带着大泽里讨生活之人常有的野性,显然是多有戒备。
还有一类,则是好奇而怯生。
几个孩子躲在竹楼柱后,只露出半张脸来。陈舟看过去时,他们便一哄而散,过了片刻又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陈舟心中有数。
秦鹭在此地住过,许无衣的名声也压在上面,所以他们不敢明着拒他。
可不敢拒,与愿意迎,完全不是一回事,自己终究还是个外乡人。
路过祭祀木桩,此时正有几位老妇跪坐烧香。
香不是寻常檀香,而是以某种兽脂混着药粉搓成,燃起后气味腥甜。几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怪,像是旧时巫祝所传的祭辞。
青烟缠上木桩,又从那些兽骨铜铃之间钻过。
其中一枚兽骨轻轻一颤。
陈舟听见一声极细的兽鸣,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但心里有些思绪闪过。
当初龙蛇山虽是散修汇聚之地,鱼龙混杂,行事也多有不正。可那些人终究还算是个修士,以炼炁筑基为道途,以法器符箓为手段。
可眼下这雾泽山寨却浑然不同,这里的法,似乎在漫长的时间冲刷以及环境的束缚下,同血食、兽灵、香火、祖祭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要教那些孩童识得正经修行根本,确实不难。
难的是如何取得信任,让那些被这般法术熏陶了一辈子的父母将自家孩童送到自己这里,这是个问题……
那寨民引着陈舟穿过祭桩前的空地,来到寨子靠内的一座吊脚木楼前。
木楼不高,门前挂着一串黑色兽牙,旁边还悬着一面破旧铜镜。铜镜镜面已经发乌,却仍有些许灵光浮在表层。
寨民停下脚步,低声道:
“道长,寨老就在里面。”
说罢,他上前敲了敲门。
“七婆,许仙师那边来的道长到了。”
屋内片刻无声,随后一道苍老声音传出。
“请进来。”
寨民推门,侧身让陈舟入内。
木楼里光线不甚明亮,屋中四角各点着一盏小灯。墙上挂着几张兽皮,间或有几枚旧符,符上字迹弯曲,与外间祭桩上的纹路相近。
屋中央坐着一位老妪,看上去约莫六十余岁,头发灰白,面上皱纹极深,双眼有些浑浊,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可陈舟入门的瞬间,她眼底便有一点精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是个炼炁修士。
不过修为不算深,气息也混杂,但也不算是寻常修士。
老妪扶着拐杖起身,朝陈舟行了一礼。
“老身乌七,见过道长。”
陈舟收回观察的目光,还礼。
“在下陈舟,奉许道师之托,来此暂住一段时日。”
乌七婆听见许道师三字,头便垂得更低了些。
“许仙师于我雾泽山寨有大恩。道长既是许仙师遣来,寨中自当好生相待。”
话说得周到,不过却也是公事公办的味道,没什么亲近。
陈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乌七婆命人奉上一盏茶。
茶水浑黄,浮着几片黑叶,气味带苦,却无毒。
陈舟没有饮,只将茶盏放在手边。
乌七婆见状,眼底也无异色。
两人略寒暄了几句,陈舟便开门见山。
“我此来之前,曾听秦鹭道友之事,不知……”
屋中气息轻轻一滞,乌七婆握着拐杖的手指动了动。
片刻,她叹了一声。
“秦道师是个好人。”
陈舟看着她,等到后续。
乌七婆又道:
“她在寨中住了半年,教孩子识字,也教他们辨药、认气。寨里不少娃儿都喜欢她,只是我雾泽山寨福薄,留不住这般人物。”
“秦道友当日如何出的事?”
“那日,秦道师说要入后山伐木。”
“伐木?”
“正是。”
乌七婆点头。
“秦道师说,寨中原先给孩子上课的屋子太旧,雨季一来,屋顶漏得厉害。她想在东边另建一座道院,好叫孩子们往后有个安稳听课的地方。”
“寨中木料不够,她便说入后山伐几株好木,选一根作为主梁。”
“然后呢?”
乌七婆低下头,目光有些幽深。
“便是一去未归了。”
陈舟神色不动。
“她去了后山何处?”
乌七婆回道:
“这个老身便不知了。”
“伐何木?”
“秦道师未曾细说。”
“同去之人有几个?”
“并无同去之人。”
陈舟静了片刻,语气里升起几分质疑:
“秦道友既是为寨中建道院而入山伐木,寨中竟无人随行?”
乌七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苦笑一声。
“道长有所不知,雾泽山寨后山林子多、木也多,寨民平日入山砍柴采药都是寻常事。秦道师虽是外来,可修为比寨中许多人都高,她若说自己去,谁又敢硬跟着?”
这话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可只要细想,便处处不对。
秦鹭既要建道院,伐木不是临时兴起的小事。何处取木、取多少木、如何运回寨中,都该有人安排。
她一个炼炁玄光有成的修士,确实能一人斩木,却未必要一人拖木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什么大用,便将剩下该问的事情都问了一遍。
“后来可曾寻过?”
乌七婆自是颔首,不由提了几分声音道:
“寻过的,寨中派了十几个人进山,找了两日,却也只寻到秦道师的一只鞋,还有半截断了的木尺。”
陈舟看着她。
乌七婆浑浊双眼垂着,像是不敢同他对视。
“那木尺与鞋可还在?”
“当时便送去了许仙师那边。”
这话倒也滑得干净,陈舟心中轻轻一哂。
许无衣眼下坐镇灵池,未必会亲自处理这等细碎物证。即便东西真送了过去,也未必说明寨中所言为真。
“后山从何处入?”
乌七婆抬头看他,多了几分真诚。
“道长今日才到,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一夜。若真要去看,明日老身遣人带路。”
陈舟点头。
“也好,便明日再去瞧瞧。”
乌七婆松了一口气,她又说了几句寨中简陋,还望道长莫要嫌弃之类的客套话,随后便遣人领陈舟去住处。
陈舟起身时,忽然又问:
“秦道友当初住在何处?”
“她原先住在寨东。屋子还空着,老身已命人打扫过。道长若不嫌弃,便暂住那里。”
“有劳。”
陈舟转身出门。
乌七婆站在屋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木门重新合上,她才缓缓坐回椅中。
青灯暗暗跳了一下。
那位先前引路的寨民带着陈舟往寨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