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天色已渐渐沉下来。
雾泽山寨里的炊烟更重了些,混着腥甜香火与草药苦味,压在低处,久久不散。
陈舟走得不急。
沿途所见,也一一落入眼底。
有老妇仍在祭桩前烧香,只是此时多了两个小孩跪在她身后,额头上点着红泥。老妇每念一段祭辞,便拿一根细枝沾了香灰水,点在孩子眉心。
不远处,几个少年倚在屋檐下,正肆无忌惮地打量陈舟。
他们衣衫半敞,胸口、肩背、手臂上多有刺青。有的是蛇,有的是蝎,有的是一条细长怪鱼。刺青边缘隐有灵光,显然是以某种药血刺入皮肉,日久之后,已能同体内气血相连。
其中为首一个精壮的少年怀里盘着一条青黑小蛇,那蛇探出头来,朝陈舟吐了吐信子。
陈舟闻声瞥了一眼,小蛇便猛地缩回少年怀中,像是受了惊。
少年面色一变,抬头看向陈舟,眼中多出几分恼意。
“山寨地处蛮荒,少有人教导,少年人便野了些,并无恶意,道长莫怪!”
领路的寨民狠狠瞪了那几个少年一眼,转过头同陈舟解释。
陈舟并不在意,随他前行。
……
寨东较为清净。
住处是一座小院,院墙以竹木围成,里面有三间木屋,一株矮矮的青叶树立在院角,树下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石缸。
引路寨民推开院门,向陈舟展示。
“道长,这便是秦道师原先住处。寨老已叫人打扫过,屋中被褥也换了新的。若还缺什么,道长吩咐一声就是。”
“知道了。”
陈舟环绕了一眼,点头应声。
那寨民迟疑片刻,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躬身退走。
陈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方才转身入院。
院中的确已经打扫过,地面无落叶,屋中桌椅也擦得干净。可这份干净之下,仍残留着些许旧日痕迹。
窗棂上贴着几张旧符,门后也有。
角落处的梁柱上,还有一道细小划痕,像是曾经挂过什么法器或木牌。
陈舟先走到窗前,伸手揭下一张旧符。
符纸已经有些发脆,边角微卷,墨迹也被潮气浸得模糊,可符路大体还在。
陈舟细看片刻。
安神符。
倒也不是多高明的符箓,胜在平和稳妥。若夜间受邪气扰神,或有恶梦惊魂,此符能护住心神。
窗上三张,门后一张,床榻旁还有两张。
贴得很仔细,绝非随手为之。
陈舟又看了看屋内摆设。
桌上空无一物,柜中只有几件旧衣,想来有用之物早已被收走。床榻被褥是新换的,但床板下方仍残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除此之外,便无什么其他的痕迹了。
只是单从这些,便能看出那位秦道友绝非粗疏之人。
她住在此处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将安神符贴满屋中,说明她至少在出事前便受过某种扰神之象。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遭了劫。
此地之事,怕比乌七婆口中的入山伐木复杂得多。
陈舟心头思量着事,也没在外出,随意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定,入了静中。
天色一点点暗下,寨中人声渐低。
先是鸡犬归栏,随后各家木楼灯火亮起。远处祭桩前又烧过一轮香,兽骨铜铃在晚风中响了一阵,继而也渐渐止息。
到了亥时左右,寨中大半灯火熄去。
只有几处屋中还亮着火光,陈舟坐在黑暗里,眸光半阖。
他并未真正入定,只将灵觉收束在院落四周,不外放太远,以免惊动寨中人。
青萝虽说让他一切以自身为重,但既然都应下许道师此事,陈舟便不会轻看,自当尽力而为。
他白日里说明日去瞧瞧,只是说给乌七婆听,也是说给寨中那些盯着他的人听。
若秦鹭之死真有人做手脚,那想来今日自己突然造访,有些人便不大能坐得住,会生出些动静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寨中最后一点零星的光也消散。
子时方过。
寨中雾气忽然重了几分。
这雾来得无声无息,先是贴着地面流过,随后一点点漫过院墙,缠上窗棂。窗上的安神符被雾气一浸,符纸边缘轻轻翘动。
陈舟睁开眼。
远处的铃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寨子忽然静得有些过分,连鸡犬声都没了。
陈舟起身,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随即又被雾吞掉。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身形一折,借院角青叶树的遮掩,悄然越过院墙,落在一处阴影里。
太素元光初成,虽还远远谈不上神妙尽显,可收敛气息、隐去身形这等细微用法,倒比寻常法术更顺手几分。
一线淡不可见的元光贴着他袖角游走,将他整个人的气机压在雾色之下。
陈舟沿着白日里记下的路,朝寨子后方行去。
寨后有一处木栅栏。
栅栏外,便是通往后山的窄路。
白日里他入寨时便看过此处。
若按乌七婆所说,秦鹭当日便是从这里入山。
陈舟没有急着出去,只在栅栏旁一株老树后站定,静静看着。
雾色在身前流动。
约莫一盏茶后,一道小巧灰影自寨子深处悄然窜出。
那东西速度极快,贴着墙根而行,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它先跃上一处木栏,又借着屋檐阴影一荡,转眼便到了寨后栅栏旁。
借着雾中微光,陈舟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一头灰毛小猴。
约莫两尺高,身形瘦小,尾巴却长。眉眼间颇有几分灵性,双爪还套着细小铜环,铜环上刻有驭兽符纹。
不是寻常野猴,是被人驯养的灵兽。
灰猴到了栅栏前,先是回头望了一眼寨中,随后便极灵巧地钻过木栅下方一处缝隙,朝后山窜去。
陈舟眼神平静。
果然是叫他等到了。
他白日里言说明日再查,若有人心中无鬼,自然不会急着动作。
可若有人担心他明日真去后山看出什么,今夜便多半要遣东西入山,或传信,或毁痕,或惊动什么早已布下的手脚。
灰猴才刚钻出栅栏,足下雾气忽然亮了一线。
那一线光极细,似蛛丝,又比蛛丝更快。
光丝贴地一绕,倏然化作一圈绳索,正绊在灰猴两只前爪之间。
灰猴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往前一栽,重重摔在泥地里。
它反应极快,尾巴一撑便要翻身跃起。
可第二道光丝已从雾中弹出,绕过它腰腹,又将两只后爪一并锁住。
只几个刹那的功夫,这头灰猴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它呲牙低吼,喉咙里发出尖锐叫声,双眼凶光毕露,铜环上的驭兽符纹也随之一亮。
陈舟从树后走出。
灰猴见了他,挣扎得越发厉害,口中发出一连串急促叫声。
那声音不像寻常猴鸣,倒似带着某种节律,像是在传讯。
陈舟抬指一点,一缕元光落在它喉间,猴鸣戛然而止。
灰猴瞪大眼睛,胸腹剧烈起伏,眼中灵性十足,却也满是怨毒。
陈舟蹲下身,看了看它爪上的泥,又看了看它腰间缠着的一枚细小木牌,内里残着一丝香火气。
另有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正与后山方向遥遥相连。
它果然不是单纯逃窜。
陈舟伸手将木牌取下,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好似只是一个寻常之物。
不过陈舟可以肯定若让它带进后山,明日自己再去看,所见恐怕便已不是今夜的后山了。
灰猴被他取走木牌,眼中凶光更盛,忽然张口一吐。
一枚细若牛毛的黑针自它舌下射出。
距离太近,黑针几乎瞬息便至陈舟眉心。
可还未近身三寸,便被一层淡淡元光拦住。
黑针悬在半空,针尖上泛着惨绿色的毒光。
陈舟目光稍冷。
“倒还藏着手段。”
灰猴死死盯着他,怨毒横生。
陈舟原本还想试着从这灵兽身上看出些驭主痕迹,可见此情形,便知已无必要。
这畜生虽通灵,却终究不会答话,更也不愿答话。
况且它既被遣来做这等事,身上多半还藏着旁的手段。留得越久,反倒越容易生变。
陈舟看着它,淡声道:
“虽是畜生,倒也有几分奉主的忠心。”
话音方落,一道细若发丝的元光自他指尖垂下。
灰猴似察觉生死临头,眼中怨毒转作惊恐,喉间被封,却仍挣得满身泥水。
下一瞬,光丝穿心而过。
灰猴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光彩迅速散去。
陈舟松开指尖,束缚灰猴的光丝也随之散开。
那头灰猴倒在泥地里,胸口只有一点极细血痕。
没有挣扎多久,便彻底没了声息。
陈舟站起身,将木牌收起。
也就在此时。
寨中某处昏暗房间里,供桌上的一盏青灯骤然炸开。
灯油溅在木桌上,燃起几缕暗火。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猛然睁开眼。
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起,半边脸上刺着一只灰猴纹样。那纹样原本伏在皮下,此刻却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变得血肉模糊。
男子先是一怔。
随后整张脸骤然扭曲。
他扑到供桌前,看着桌上一只已经裂开的猴形木牌,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哭嚎。
“我的小灰!”
“我的小灰啊!”
木楼外,有人被这哭声惊醒,低声问道:
“孙师,怎么了?”
男子却像是没听见。
他双手捧着那枚裂开的木牌,眼中血丝密布,浑身气血与刺纹一同翻涌。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望向寨后方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外乡人!”
“你不讲道义!”
“说好明日才探查的,今夜便擅自动手。”
“这是欺我寨中无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