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岩看到自己身后离进门最近那一桌有个穿着黑色t恤衫的年轻男人,冲他挥了挥手,便知道叫自己的是他。
大概率是哪位患者,或者是患者家属。
盛明月好奇地问:“认识的人?”
赵清岩面露迟疑,小声地应她:“我不记得了。”
盛明月顿时莞尔,也是哈,赵医生治病救人,一年到头不知道要见多少病人和家属,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你好。”赵清岩礼貌地冲对方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这么吵嚷的环境,不是闲聊的好地方,他原以为对方也不会跟他说太多,招呼打完就过了。
可没想到对方的菜还没上来,闲得很,接着问他:“赵医生你也来这裏吃饭啊,这裏人特别多,上菜也慢,不过挺好吃的。”
“看出来了。”赵清岩笑笑,“都快要坐满了,我们还在等老板安排位子。”
对方又说:“赵医生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你肯定记得我奶奶。”
赵清岩一楞,犹豫地问:“……你奶奶是?”
“我奶奶去年在你们医院的时候查出肺癌肝转移的,年纪太大了,也不好治,我们犹豫要不要跟她说实话,我爸跟我叔差点在你们办公室打起来。”对方说着当时的事,努力唤起赵清岩的记忆。
“后来我奶奶自己就看出来了,有天晚上你值班,我奶奶去办公室找你打听自己病情,第二天你就跟我们说,老太太应该自己看出来猜到了,你觉得她很坚强,要不干脆告诉她得了,后来我们跟她说了她的病,她自己做主说不治了,你还记不记得?”
说完他顿了顿,又说了句:“对了,我奶奶刚住院那天,还跟你说想给你介绍对象,喏,就是我妹。”
他指指坐自己对面,背对着赵清岩他们这个方向的长头发女孩,“那时候她还在澳洲,奶奶还跟她说,在医院给她找了个对象,长得特别帅,你赶紧回来相亲。”
说完他自己就忍不住先哈哈大笑起来。
盛明月原本还在感慨又是这种善意的谎言的事,这真是个永远存在的话题。
要不要直接告诉病人你得了癌癥,在临床上医生常常会面临这种选择,在国内一般会先跟家属商量,多数情况下,家属都会以怕病人承受不了打击为由,拜托医生说些善意的谎言。
但也有人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尊重患者本人的知情权,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这样隐瞒反而不利于治疗的推进。
就盛明月观察到的情况,其实不管善意的谎言说得如何天衣无缝,其实到后面很多患者自己就猜出来了,可能是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也可能是从家人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态度,反正,有时候他们会互相隐瞒。
盛明月就遇到过一位这样的患者,也是肺癌,据说家属告诉老先生你只是有点肺不好,按时吃药就可以了,但老先生私底下却告诉她,我知道自己什么问题,但是他们都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好了。
对家人坦诚,是因为爱和信任,但有时候这种隐瞒,也是对彼此的爱。
就还让人蛮感慨的,也许这种体验赵清岩比她感触更深。
正想到这裏,她就听到对方说的那句,他奶奶想把他妹妹介绍给赵清岩当对象,顿时一楞。
她看了一眼黑t男,又看一眼赵清岩,眼睛瞇了瞇。
赵清岩莫名觉得后脖颈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他瞬间毛孔起立,忙道:“你奶奶说笑的,当不得真。”
那位当事的长头发女孩这时扭头过来,看了眼赵清岩,先是一楞,随后立刻道:“医生你别管我哥,他出来之前喝马尿了,这种玩笑话千万别当真。”
说着用充满歉意的目光看了眼在赵清岩身边的盛明月。
然后在桌底下狠狠踹了一脚她哥的小腿,在赵清岩和盛明月这个角度,动作清楚可见,俩人不约而同地眼皮一跳。
看起来真疼。
盛明月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甚至还有点心虚,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样看自己,但却感觉对方好像知道自己的想法。
是有点不高兴的,盛明月很确定,在听到对方长辈试图撮合他们的时候,她的心裏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荒谬。
这么想的人肯定不止一个,要是赵清岩每个都答应,他是不是要把自己切成月饼,一人一块?
“小盛,有位置了,你跟赵医生快过来。”欧正均的声音这时传了过来。
预定了包厢准备接待朋友的客人因为有突发情况不来了,于是老板将包厢让给了欧正均他们一行。
盛明月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就走,根本没叫赵清岩。
赵清岩对偶遇的患者家属说声先走了,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上楼的时候,他听到虞画问盛明月:“你们刚才碰到熟人啦?”
然后是盛明月的回答:“不是我的熟人,是赵清岩的,人家奶奶是他以前的病人,还想给他和自己孙女牵线搭桥呢。”
虞画惊讶地问:“真的啊?”
盛明月嗯了声:“真的,刚才还见到人家姑娘了,长得挺漂亮的。”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赵清岩立刻抬头看向她,只看见她穿着白色衬衫外套的背影,挺拔匀称,裙摆随着她上楼梯的动作轻摆出摇曳的弧度,看上去婀娜多姿。
虞画这时回头看过来,好奇地问他:“你怎么不答应啊?万一要是成了那不就是缘分?”
盛明月也回头看过来,赵清岩的目光立刻缩回去,摇摇头:“这种缘分不要也罢。”
他无意于和病人及其家属有这么深的瓜葛,“这太不专业了,更何况只是老人家一厢情愿。”
给自家孩子牵线搭桥成功,或者医生在来往中真的和患者家属产生感情,最后走到一起的,其实并不是鲜例,但对于赵清岩来讲,是他不能接受的。
每个人心裏都有一道自己划下的交往界线,赵清岩的那条线就是,永远不和病人及他们家属有超过医患之间的交往和感情。
因为感情会影响判断,投入太多感情的后果,很可能是最后患者最终救不回来,他自己则陷入对专业和自我能力的怀疑,那种情绪不仅低落,还互相撕扯的感觉,只要感受过一次,就会这辈子都会敬而远之。
他想解释,可是刚张嘴,盛明月就已经转头继续走,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还不算太蠢。”
盛明月是格外不喜欢这种事的,并不会因为对方是个老人,就更加宽容对方。
在她看来,你来找我看病,我尽心尽力给你治病,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本分,我们之间需要一定的界限感,关系维持在医患之间就好。
如果真的要给赵清岩介绍对象,为什么不能在医疗行为结束之后?
盛明月扔下一句不算太蠢的评价,径直上了楼,赵清岩反而在原地楞了一下,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忙跟了上去。
包厢裏大家都找地方坐了,场面热闹,他的解释也就没办法,也没机会说出口。
盛明月旁边空了个座位,她正在跟虞画讲话,说着她今天戴的项链,“五位数出头,性价比很高的,主要是珍珠今年涨价太厉害了,我们店裏卖的全是我前几年屯的,我合伙人最近要去泰国跟供应商谈红蓝宝,还不知道价格怎么样,也是涨得吓人。”
“六月份我们去看展,好一点的3卡红,他给我开价三十万,我真的是……我是有钱,但我不是冤大头啊!”
赵清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坐了。
刚坐下,盛明月就很自然地把一套碗碟推过来,依旧和虞画说着宝石的事,问她有没有好点的,千万要收好,现在这个行情,对他们卖家来说,卖与不卖都是揪心。
盛明月的副业就是珠宝定制工作室,又因为出身的关系,见过许许多多顶级珠宝,她说的这些,虞画是很相信的。
“我还真有一条红宝石项链,60分左右,好多年前我前夫给买的,我最近想着拆了,给我女儿做条新的,可以吧?还是说别动它,先留着?”
“长什么样子,你拍个图我看看,能不切就不切,有很多形状不那么完美的石头,设计做好点也很棒的。”
赵清岩一面听她说话,一面拆开碗碟包装,用滚水烫过一遍碗筷,然后摆回她面前。
她也没看他,依旧跟虞画讲话,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这是道谢的意思。赵清岩抿着嘴笑了笑。
这家店上菜确实比较慢,他们点完菜后又聊了半天,桌上还是只有几样凉菜,和两盘盐水干花生。
这种花生是用盐水煮过,然后晒干的,吃起来有种淡淡的咸味,更多的是干香。
赵清岩跟教研室的人是第一次见面,没什么话题可聊,除了坐他旁边的杨峰问了他几个临床科室的问题,他基本没事干也没话聊。
但他也不觉得无聊或者拘束,听别人聊天听的倒很起劲,手裏还剥着花生。
剥出来的花生仁装在待会儿用来装蘸料的小碟子裏,然后推到盛明月手边。
盛明月察觉自己的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装有花生仁的小碟子,她转头看一眼赵清岩。
赵清岩嘴角还挂着笑,冲她眨眨眼,希望她能看懂他上供的意图。
盛明月还真就看懂了,皱了一下鼻子,伸手接过了小碟子,捏起花生仁吃了两颗。
赵清岩又抿着嘴笑起来,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更加放松。
这时老板终于送了他们点的烤串上来,可能是地方特色,烤串的调味都比较重,使用的是辣椒粉、五香粉、草果粉和花椒面等混合成的覆合香辛料,还会刷上秘制酱油,这样烤串的味道就在浓郁香辣裏多了微麻,总的来说,是异于容城本地菜的重口味。
牛肉小串是用的纯瘦肉,肉片得薄,烤得比较干,赵清岩听盛明月说这口感很接近她去云南旅游时吃过的牛干巴,不干柴,倒很有嚼劲。
吃重口味的东西难免口渴,有男同事叫了冰镇啤酒上来,盛明月也说要喝,赵清岩便给她倒了一杯。
他没劝她别喝,一是吃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很难不口渴,二是他知道劝了她也不会听,别拿牙说事,她烧烤都吃了,还缺这口啤酒吗?于是干脆任由她。
盛明月对他的顺从懂事很满意,转头给了他一个笑脸。
人多吃饭就会变慢,因为会忍不住边吃饭边讲话,不出赵清岩所料,吃到后面有人提议玩游戏。
赵清岩以为他们要玩的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简单游戏,没想到他们玩的是海龟汤这种推理游戏。
这是赵清岩没玩过的游戏,他连规则都不懂,茫然地在参加和婉拒之间犹豫。
盛明月对他解释:“我们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就是有个题目,叫汤面,然后根据这个题目,轮流提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主持人用是或不是来回答,第一个推理出故事全貌的人就算赢了,可以指定在场任何一个人受惩罚,可以是真心话大冒险,也可以是表演节目,随你怎么办。”
听着好像还不错,赵清岩决定尝试一下。
玩了一轮,赵清岩还没理清全部线索呢,陈雪就已经推出了整个故事的真相,好一阵欢呼。
然后大声喊:“我要点名明月姐受惩罚!”
盛明月:“???”
不是,你赢了,居然惩罚我?哇,平时白对你好了!
陈雪跟没看到她的震惊似的,继续说:“明月姐唱歌!我想听明月姐唱歌,快快快!”
赵清岩惊讶地看向盛明月,看到她脸上的震惊,和想刀了陈雪的目光,不由得忍俊不禁。
他很想知道盛明月会怎么应对。
或者说,他想知道盛明月唱哪首歌。
“……点。”她白了一眼陈雪,挥了一下手裏的烤串签子,很没好气。
陈雪点了一首《菩萨蛮》。
是某部经典电视剧裏的插曲,歌词直接就是温庭筠的那首《菩萨蛮·小山重迭金明灭》,赵清岩记得在语文课本上学过。
开头就是:“小山重迭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1]
曲调悠扬婉转,赵清岩发现,盛明月唱歌的声音,跟她说话时的声音不太像,裏裏外外透着一股大气雍容的穿透力,反倒和她明艷的长相如出一辙。
但是她唱到“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一句时,又真的有种若隐若现的慵懒,古代贵妇的生活好似在她的嗓音裏变得生动起来。
难怪陈雪会点名要她唱歌,毕竟如果不是游戏,平时想叫盛五小姐给你唱歌,哪有这么容易。
大家静静地听着,还有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歌声轻晃身体,一副陶醉的样子。
等歌曲终了,大家立刻鼓起掌来,赵清岩给她递了杯茶,她接过去,没好气道:“从现在开始,惩罚项目只能用一次,你们休想我再唱第二首。”
“没关系,很快就校园十大歌手了,盛老师肯定会被叫去表演的啦。”有同事快人快语。
盛明月当即被噎了一下。
赵清岩再次惊讶地看向她,这次盛明月转过头来了,望着他没好气地问道:“干嘛,觉得我唱得难听啊?”
赵清岩一楞,旋即失笑,摇摇头:“恰恰相反,如听仙乐耳暂明。”[2]
註:
[1]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迭金明灭》,姚贝娜演唱版本。
[2]
白居易《琵琶行》。
碎碎念:今天也许称不上是个好日子,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过好每一天,以后很多年很多年都还来看我写的故事,爱你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