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说道:“不妨将国法高高举起,以观汤宗抚豫之效。
若其赈济得宜,百姓安业,则姑念其功,稍施惩戒,以全朝廷体统,若其举措失当,反致民怨沸腾,届时再按律问斩,亦不负陛下赏功罚过之明。”
这话出口,朱棣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世人皆称姚广孝为黑衣宰相,只道他是奉天靖难首功,登极之后权倾朝野,却不知他于权势进退最是持重有节。
毕竟姚广孝是少有喜欢造反,而不是权势的,造反对于姚广孝而言,基本就等于目的而不是手段。
自靖难功成,朱棣正位九五以来,姚广孝素来闭门清修,虽然仍旧参与政务,但基本不主动献策,不预闻外朝庶务。
唯朱棣有所问询,方才斟酌应答,凡永乐帝不欲他插手之事,从不多言半句。
似今日这般,接连剖白己见、直陈方略的光景,已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朱棣望着阶下姚广孝,忽而失笑颔首,打趣道。
“道衍,你自入了应天,便鲜少为这等外朝庶务开口,今日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朕便给你这个面子。”
话音刚落,永乐帝已然抬眼扫向殿门,扬声喝令:“传纪纲入见!”
须臾之间,一身猩红飞鱼服的纪纲便快步趋入暖阁,躬身垂首,敛眉听候圣谕。
“即刻遣得力缇骑,八百里加急赶赴河南。”朱棣声音沉肃。
“严查汤宗一应行止,若他果是实心任事、全力赈灾,且安抚住了地方百姓,便就近稍作提点,叫他收敛锋芒,莫要再行逾矩过激之举。
若他赈灾无方、搅乱民生,不必再行请旨,直接将其锁拿进京!”
纪纲闻言,躬身抱拳:“臣,遵旨。”
说罢再深深一叩首,转身退出了暖阁。
纪纲一生所行,多有张狂,唯有在朱棣面前伏低做小。
世人皆谓纪纲权倾朝野,是永乐初年最惹不起的人物,满朝文武无不对其噤若寒蝉,看似孤立于文官、勋贵集团之外,有几分孤臣之相,实则不然。
他非但不孤,反而在锦衣卫之内广植羽翼,甚至涉入夺嫡之争,最终激怒朱棣被诛杀。
不过经历了几次与林约的奇妙交涉后,纪纲心思反倒是纯正了不少。
毕竟永乐帝连林约这种逆天的人都能容忍,他纪纲再怎么酷烈,起码也是讲规矩的,到时候陛下不念功劳念苦劳,估计也不会怎么样他。
人在压力的逼迫下会走极端,但如果发现旁边有人逆如天,却依旧活的好好的,心态自然会有很大程度的转变。
纪纲刚走,司礼监太监侯显便轻步趋至御案之侧,低声奏道:“启禀陛下,曹国公在殿外求见。”
朱棣闻言,眸光微转。
李景隆自靖难之后,一直谨小慎微,闭门思过许久,如今股份一事,也算肯放下身段,实心为自己办事。
若不是李景隆在建文朝手握数十万大军,却屡战屡败、折尽南军精锐,他这一路靖难起兵,断不能如此顺利地攻入应天、登极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