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话说完,码头之上瞬间陷入短暂的沉寂。
朝鲜一众文士,皆是神色微动,下意识地相互对视。
他们皆是庆尚道本土士人,虽不是乡野之人,却也深知境内灾情,四月不雨、七月赤潮确是实情,流民四散、粮价飞涨亦是不争之事。
可若说流民数十万,未免太过耸人听闻。
庆尚道全境人口都不到百万人,怎么可能有几十万流民,至于易子而食,虽偶有传闻,却绝非林约口中经常出现的惨状。
几位文士暗自嘀咕,却无一人敢贸然开口质疑。
林约有意夸大灾情,其实是打算借着天灾施压汉城,逼其交出部分粮草与治权,又为水师后续进军王京铺垫了补给所需的正当名义。
而若是能让朝鲜在登陆口岸存放粮草,那就最好了。
到时候写信让汉王朱高煦来,连粮草都不用带,只需要轻车直入就行了。
解缙闻言,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不过他还是尽可能配合林约。
于是他躬身拱手,肃声道:“林学士高见!下官即刻草拟文书,申与汉城!”
“嗯。”林约颔首,补充道,“文书需用汉文书写,加盖使者印信,从速送往汉城,务必在三日内抵达,让朝鲜国王早日知晓实情。”
“下官明白。”解缙应声退去。
“解学士留步。”林约抬手唤住转身欲走的解缙,目光扫过一旁的朝鲜文士,脸上露出几分和煦笑意,语气诚恳。
“诸位皆是庆尚道贤才,远道而来,某尚未与诸位一叙风雅,解学士怎好便匆匆离去?不如先为我引荐一二,也好让我结识这些朝鲜俊彦。”
解缙点头,连忙止步回身,依次介绍诸位朝鲜文士:“是某疏忽了,还请学士恕罪。
这几位皆是庆尚道文庙的饱学之士,或通经史,或擅典制,平日里多在乡野讲学,教化百姓,颇具声望。”
最后他侧身站定,指向为首的老和尚,肃声介绍:“这位便是朝鲜士林与佛门皆尊仰的无学大师。”
林约目光落在无学大师身上,待解缙介绍完毕,他当即迈步上前,对着无学大师拱手行礼,语气和煦。
“久闻无学大师盛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大师德被一方,教化生民,又为朝鲜国礼仪规制操劳,这般高德高才,实在令人深感钦佩。”
无学大师,朝鲜佛门泰斗,李成桂建立朝鲜王朝后,尊其为“王师”,邀其深度参与国朝礼仪制定与佛教改革,在朝鲜上下享有极高声望,连李芳远登基后,亦对其礼遇有加。
无学大师回礼,说道:“天使过誉了。
老衲不过是山野贫僧,些许微末之举,怎当得起天使如此夸赞。
天使携大明仁政而来,赈济我庆尚道流离百姓,此乃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德,老衲与诸位同道,皆是真心感念天使恩德。”
在林约的有意识交好下,一番寒暄攀谈,码头之上气氛愈发融洽。
林约忽地收了笑意,目光越过忙碌的士卒,望向远处赈灾点外聚集的流民。
他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缓缓叹道:“观此流离之景,闻此饥馑之苦,何人不生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