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天下人必然对他刮目相看,父皇也会因此后悔早立储君。
而与此同时,远在朝鲜富山浦行营内,林约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朝鲜西北的咽喉要地,义州。
义州地处朝鲜半岛西北部,鸭绿江下游南岸,与大明辽东都司定辽右卫隔江相望,乃是朝鲜与大明唯一的正式通商口岸,更是大明使臣出使朝鲜的必经之路。
自辽东出发,渡鸭绿江便入义州地界,沿朝鲜半岛西海岸南下,不旬日便可直抵汉城。
此地扼守中朝水陆要冲,进可直取朝鲜王京,退可扼守鸭绿江天险,实乃关乎朝鲜国运的第一战略要地。
时任义州牧使朴础,性谨慎微,行事又不拘礼法,朝鲜宪府台谏曾两次当众弹劾其“性本不廉”,是当时朝堂公认有贪墨风评的官员。
李芳远之所以力排众议,执意将扼守中朝咽喉的义州交予朴础,主要是认为他久历边地,熟稔边务、能与辽东明军顺畅交涉,同时其又无朝堂根基,只能依附王权行事,极易掌控。
富山浦行营帅帐之内,林约指尖按在辽东舆图上,看着鸭绿江南岸的义州地界,眸色沉凝。
他深知此处乃入韩咽喉,欲取汉城,必先控义州,当即便唤来陈氏,面授机宜。
命其派人乔装成辽东通商商贾,潜赴义州、平安道地界,专寻朴础的贪腐罪证。
可能是朴础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不过旬日之间,水师士卒往返海路数次,将朴础贪污罪状,搜查得七七八八。
林约将朴础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当即便对其展开了软硬兼施的策反攻势。
他当即邀解缙入内帐,将一应卷宗摊于案上,说道。
“解学士,义州乃辽东门户,朴础此人性滑多疑,非持节重臣不能压其气焰。
此番想劳烦学士持大明节钺,率轻骑星夜赶赴义州面见朴础,将其策反。”
解缙扫过案上卷宗,了然笑道:“林大人算无遗策,朴础把柄尽在掌中,已是网中之鱼。
某持节前往,此行定不负大人所托。
某当以宗主钦差之威,断其转圜余地,叫他唯命是从。”
解缙一行抵义州,一路掩藏身份,待入了朴础内堂,解缙才屏退左右,将大明节钺正置于堂中案上。
解缙面色沉凝,开门见山全无半分虚与委蛇。
“朴牧使,本使今日奉皇命而来,不为他事,只为救你身家性命。”
朴础闻言一愣,诧异拱手道:“上使此言何意?下官牧守义州,恪尽职守,不知何出此言。”
解缙冷笑一声,抬手将一叠账册、供状掷于朴础面前,厉声道:“恪尽职守?那某便与你一一算清。
你昔年任缮工监丞之时,贪墨营造工款,赃证确凿,全靠李芳远特旨赦宥,此事司宪府卷宗具在,你敢说无有?
你就任义州牧使以来,纵容麾下吏员勾连商贾,私通明鲜边境走私,克扣口岸通商税款,贪墨义州官仓粮米,你又如何抵赖?”
朴础俯身翻看那叠账册供状,才阅两三页,额角便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直落。
他心中惊悸的,却绝非这些贪腐行迹败露。
毕竟他任上贪渎之事,朝鲜朝堂早已人尽皆知,司宪府数次弹劾,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本不足为奇。
真正让他遍体生寒的,是远在庆尚道的大明天使,竟能将他这些陈年旧账、隐秘勾当查得水落石出。
更直接让人手持节钺登门,这分量绝非朝堂弹劾可比,其中事端险峻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朴础抬头看向解缙,问道:“不知大明上官,意欲何为?”
解缙见状,语气更厉:“朴牧使,你该清楚,这些证据是真是假。
你或许不在意,觉得有人会庇护你,可是若由林天使上奏永乐皇帝陛下,再由大明礼部正式通报李朝王廷。
你前番已定的赃罪,加现任的渎职贪墨之罪,数罪并罚,是丢官罢职,还是身首异处?
你素来为司宪府台谏视为眼中钉,日日欲除之而后快,你觉得,李芳远会为了你一个边地牧守,得罪大明天使、违逆上国旨意吗?”
此话堪称诛心,他本就不是李芳远的核心嫡系,全靠逢迎王意才坐稳义州牧使的位置,若是当真如解缙所言行事,他肯定是生死难料的。
当下朴础脸色煞白,瘫坐椅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朴础才咬着牙,声音干涩道:“上使...究竟要下官如何?”
话虽出口,眼底却仍有犹豫。
林约最近在庆尚道闹得沸沸扬扬,有所动作是很自然的,可是否要配合大明天使行事,朴础颇为犹豫。
解缙见他神色松动,当即放缓语气,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递到朴础面前。
“朴牧使不必惊慌,林天使并非要陷你于不义,反倒是给你铺了一条青云之路,给了你万全的退路。”
朴础闻言心绪稍缓,颤抖着手拆开信函,先入眼的,竟是一卷盖着大明皇帝之宝的敕书抄本,上面赫然写着。
命汉王朱高煦、使臣林约,提调辽东、沿海水师,赴朝鲜清剿沿海倭寇,追查建文余党潜逃线索,沿途朝鲜州县,需一体接应,不得阻滞。
不等朴础回过神,解缙又取出两份加盖了大明出使朝鲜节钺印信的正式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是林天使亲笔出具的文书,日后哪怕李朝王廷追责,林天使必保你身家性命、官位爵禄无虞,绝无半分食言。”
这几份文书,显然尽皆出自林约手笔。
既已决意于海东行此惊天之事,假传一下圣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朴础双手捧着那两份盖着节钺朱印的文书,垂首不语,神色晦暗难明。
他心中明白,区区两份文书,便说能保他身家无虞,终究是虚妄之言。
若大明天子真能一言定鼎海东,这李氏朝鲜便不会立国至今,李芳远也断无两度犯上作乱、篡权夺位的道理。
然他抬眼望向解缙,心中却早已了然。
自己眼下能选的路,其实根本没有。
若是今日执意不肯配合,恐怕要不了旬月,真的降下大明永乐陛下的圣旨,严词斥责他贪渎渎职、私通走私、阻滞上国钦差办差。
若真如此,这朝鲜日后国运如何,他朴础无从知晓,可自己这顶乌纱、这条性命,却是定然保不住了。
大明想让他在海东安安稳稳活下去,或许尚有难处,可若想让他身首异处、家破人亡,却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