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没伸手去接国书,声如寒铁:“本使奉大明永乐皇帝陛下圣旨,持节出使朝鲜,代天巡狩。
按藩邦礼制,尔等朝鲜国王,当亲赴郊外迎接皇恩,本使问你,李芳远何在?为何不来?”
赵浚躬身的身子猛地一僵,面色微变,身后的文武百官更是哗然一片,连两侧被拉来当背景板的百姓,都惊讶地小声议论。
在大明时期,藩国遇代表皇帝最高意志的头等遣使,国王必须亲赴郊外迎迓,行五拜三叩礼,以敬宗主国天威。
朝鲜大王李芳远并非不知此礼,只是他素来气傲,又对林约在朝鲜的肆意妄为满心不爽,不愿屈尊郊迎。
却没料到林约会当众发难,丝毫不给他留半分情面。
赵浚闻言,身子骤然一僵,额角冒汗。
他慌忙深深躬身,急声说道:“天使息怒!并非我王有意怠慢上国天恩,实乃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欠安,难以远行,特命臣等率文武百官,在此恭迎天使驾临,万望天使海涵。”
话音未落,他已借着宽袖遮掩,暗中给身后亲随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无声息退入人群,翻身上马,快速朝着王宫方向疾驰报信。
林约手中御赐节钺重重一顿,大声驳斥:“本使奉永乐皇帝陛下节钺,代大明天子巡狩藩邦,一言一行皆承天子意旨!
尔国王竟敢搪塞天恩,是觉得朝鲜大王威仪,凌驾于大明皇帝之上?还是觉得海东一隅小邦,便可公然违逆上国礼制?”
他继续说道:“今尔朝鲜大王避而不至,此乃对大明天子大不敬!
按律,轻则削去王爵,重则兴师问罪!
尔等今日在此,是要替李芳远,担下这大不敬之罪不成?”
林约目光如电,阶下朝鲜文武官员,俱都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别人说这话就算了,林约林天使说这话,万一上去给大王输诚效忠,直接被砍了可就坏了。
赵浚立在最前,面色难看,方才预备的种种说辞,此刻尽数无用,只得闭目等待。
不过半刻,消息便已传入汉城景福宫便殿。
李芳远本端坐御案之后,只等着林约入城之后,在景福宫正殿相见。
却见派去随行的亲卫,快步而入,急声禀道:“王上!大事不好了!”
李芳远眉头一皱,冷声道:“慌什么?可是天使已至城门?”
“不是!”亲卫快声道,“大明天使当众发难,质问王上为何不亲赴郊迎,直言此举违逆《皇明祖训》,是对大明天子大不敬,形同谋逆!
百官无一人敢应声,领议政大人特命小人快马回报,请王上速去面见天使,恐再生事端!”
李芳远大怒,豁然起身,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当场破口怒骂。
可他也知道,今日他若不出面,若是真坐实了违逆上国、对大明天子不敬的罪名,恐怕事情不小。
无奈之下,李芳远只能强压下怒火,喝令左右:“备驾!随孤去盘松亭,迎上国天使!”
道旁马蹄声疾,尘土飞扬,朝鲜国王全套仪仗匆匆而至。
李芳远身着九章冕服,玄衣纁裳,面上强撑着一国藩主威严,脚下步履仓促。
林约立于高车之前,手按御赐节钺,绯红钦差官服猎猎生风。
见他赶来,毫无半分回应,只冷冷立在原地,以静制动。
周遭大明甲士肃立,盘松亭前落针可闻。
李芳远行至近前,行拱手之礼。
林约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双眸死死盯住他,朗声喝问。
“既见天使,为何不拜?!”
李芳远弯着腰,双手僵在半空,进不敢抬、退不敢缩,面色铁青难看,一时进退维谷,狼狈至极。
僵持不过数息,李芳远终究是两度叛乱的枭雄,他顺着躬身的势头猛地双膝跪地,对着节钺与圣旨,规规矩矩行了五拜三叩的藩臣大礼。
按宗藩礼制,藩王跪拜的是大明天子的节钺与圣旨,而非使者本人,林约本该侧身避让,以示不敢僭越天子威仪。
可他偏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寸步未移,目光如炬,硬是受了李芳远的跪拜。
周遭百官屏息凝神,谁都清楚,这是大明天使对李芳远的公然羞辱,可面对如此情形,却无一人敢出声置喙。
李芳远扬声开口:“朝鲜国王李芳远,恭迎大明天使驾临。”
林约见他拜毕,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而是直接大声质问。
“李芳远!你既知恭迎天使,便该知大明藩邦礼制!
永乐皇帝陛下的圣旨在此,本使持节代天巡狩,你身为藩臣,不第一时间亲赴郊迎,对大明天子如此不敬,是何道理?”
李芳远回复:“下臣偶染风寒,方才来迟一步,望天使海涵。”
林约话锋再转,继续厉声呵斥:“某听闻尔常说对大明‘事大以诚’,难道就是这般阳奉阴违的诚?!”
他上前一步,指着跪地的李芳远,痛斥不断:“你若是觉得大明礼制不合你海东小邦的心意,大可直说!
本使即刻拔营回京,当面奏请永乐皇帝陛下,问问当年给朝鲜国王的册封圣旨,是不是给错了人!”
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砸落下来,李芳远跪在尘土之中,只得全程沉默以对,半句辩解也不敢出口。
僵持片刻,李芳远刚要撑着膝盖起身。
林约却陡然上前一步,手中一叠厚厚的账册、供状、万民状,狠狠掷在他面前。
纸张四散飞落,现场无人不侧目。
“尔为朝鲜国王,便当敬天保民,牧养一方万民!
可你看看!这是本使自庆尚、全罗、忠清三道一路所见所闻。
尔治下先旱后涝,百姓困苦,饿殍遍野,各州县官仓积粮充盈,你却闭仓不赈。
更有甚者,你治下官吏,竟与倭寇暗通款曲,劫掠沿海百姓,分赃自肥!
你失德失民至此,上负大明天子之恩,下负百万生民之望。
今日在此,你可有半句辩解?!”
话音未落,道旁忽然涌出数百衣衫褴褛的朝鲜百姓。
他们见了李芳远,瞬间一拥而上跪倒在地,哭嚎声震彻郊野。
有老妇捧着饿死孙儿的骨殖,有汉子举着被倭寇劫掠的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