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声声控诉官府苛政害民的罪状,其凄惨之状,让人闻之落泪,心生恻隐。
这些人,都是林约从庆尚道带来的受灾饥民。
周遭百官持续沉默不语,围观百姓则私议哗然。
李芳远起身动作停顿,看着满地实证,听着震耳的哭嚎,面庞终于浮现怒色。
灾情是实,闭仓不赈是实,官吏通倭亦是实,可这又如何。
朝鲜国内粮食储蓄稀少,为了自己的统治稳固,无非是苦一苦下贱黥首而已,有何好说的。
可是李芳远也知道,这种想法是半点也不能直说的,于是只能深深躬身垂首,继续沉默以对。
林约根本不给他喘息余地,声量再拔,直戳他最敏感的痛处,尖刻凌厉,不留半分情面。
“怎么?无话可说了?!
你本就不是朝鲜太祖属意之刃,两度兴王子之乱,弑兄逼父,篡权夺位,得位不正。
如今尔以狡诈诡谲之法登基,不思修德安民,反倒屠戮宗室、苛待百姓、闭塞言路。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也配坐这朝鲜国王的位置?!”
李芳远猛地抬头,目光凶悍看向林约,杀意凛然。
周遭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惊慌嘈杂。
开什么玩笑,大明天使这是说什么,我们大王起码还有禅位的流程,你们大明的永乐帝干脆就是造反上台的,你是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围观的百姓更是哗然一片,看向李芳远的目光,没有之前那么敬重,多了几分鄙夷与猜疑。
很是爽快的狂喷输出了一番,林约斜视怒目而视的李芳远,又扫过周遭慌乱的百官、议论不止的百姓,终究没有再步步紧逼。
此刻汉城京营重兵仍在,李芳远经营朝堂十余年,根基未倒,单凭他麾下数千水师步骑,还不到一举掀翻这海东王权的时机。
他抬手一挥,厉声道:“今日念你乃大明钦封的藩王,本使暂不深究你失德虐民、怠慢上国之罪。
但诸多事端,本使皆已记录在案,回京之日,必一字不落奏明永乐皇帝陛下。”
言罢,林约转身上马,大明仪仗阵列齐整,浩浩荡荡朝着汉城敦义门行去。
李芳远起身僵在原地,面无表情。
沉默良久,他突然对身旁的领议政赵浚笑道:“这林约当真是嚣张跋扈,出使他国竟不等本国国主,自己先行一步。”
赵浚闻言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躬身拱手。
林约此番当众发难,不是一时意气。
对于如何彻底掌控朝鲜,他心中早筹谋已久。
最好的情况,是要等汉王朱高煦,率燕山三护卫与辽东边军渡鸭绿江,兵临汉城城下。
届时他以城内民心为内应,内外夹击,一举定鼎三韩。
此计最为稳妥周全,成功概率最高,事成之后,更可顺势将朝鲜与辽东军政连为一体,为后续经略北疆、稳固大明东北防线铺路。
然朱高煦最终是否会如约提兵前来,终究是未定之数。
林约素来不把成败系于他人之手,还有备用之策。
纵使朱高煦不肯前来,他也绝不会束手束脚。
明面之上,他会按宗藩礼制完成出使差事,不即刻对李芳远行废立之举,但他却不会就此离朝返京,而是退回庆尚道地方,就地发动当地百姓举事。
旁人不敢分的世家豪族田亩,他林约来分,旁人不敢杀的贪腐官吏、篡逆党羽,他林约来杀。
他倒要看看,这李氏朝鲜,才十几年时间,当真就有那么深得人心。
入城的仪仗行得极缓,钦差旗幡在前徐徐展开,大明甲士按刀列道,整齐沉肃。
街巷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王京百姓扶老携幼,垫脚引颈,攀于墙头窗沿,看向队伍最前方那匹神骏,却唏唏律律,小动作很多的枣红马上。
准确地说,是看向马匹之上林约的身影。
汉城乃李朝王京,消息还是要灵通一些的。
早在月余之前,便有人将这位上国天使的事迹传得满城皆知。
人人都道,这位大明天使嫉恶如仇,入海东不过数日,便强开官仓赈济百万饥民,斩贪吏、平冤狱,很是在庆尚道救了不少人。
先前还有人半信半疑,只当是流民夸大其词,如今亲眼得见林约本人,当即信了许多。
“果然不愧是上国来的天使,气度非凡啊。”
“是啊,南疆的乡亲们都说,是上国天使给了他们活路,今日一见,果然英俊神武!”
“确实,看上去就一身正气,指定是个好官。”
有从庆尚道一路逃荒而来的饥民,见了林约,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呼“上国活佛”。
两侧百姓见状,也纷纷躬身跪地行礼,一时间,汉城长街之上,满是对这位上国天使的称颂之声。
见此情景,林约当即勒住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下马。
他毫无城外时的钦差矜贵体面,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起老妇,躬身垂手。
后又一一将附近跪地的百姓搀起,温声用自学的几句朝鲜话说道。
“诸位父老快快请起,街面雨后湿滑,不必行此重礼。”
周遭百姓初时还惶恐不安,谁知竟听到了熟悉的乡音。
他们陡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林约。
老妇哽咽回话:“天使仁慈,竟记挂我等草民...”
林约见状,语气温和带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妇身旁孩童脑袋,又说了几句宽慰、鼓励的话。
见林约作为大明使者,竟然还会说两句朝鲜话,汉城百姓顿时更加感动敬佩了。
高位者居高临下的恩赐,远不及偶尔放下身段的体恤来得动人。
林约不过是学了几句粗浅的朝鲜话,躬身为百姓扶一扶衣袖,便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他这一套亲民、爱民的天朝打法,立即获得了汉城百姓的好感。
林约立在街心,目光扫过围拢的百姓,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