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大声道:“某奉大明永乐皇帝陛下旨意,持节来此。
诸位若是日常有生计不便之处,或是有冤屈难伸、遭官吏苛待盘剥之事,尽可直言相告。
本使必为尔等做主,断不叫海东百姓含冤受屈。”
长街之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些许哽咽之声,百姓们望着林约,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慕。
大明天使太伟大了,居然如此体贴爱民。
远远立在仪仗队尾的朝鲜百官,见此情景,个个面色复杂,垂首噤声。
......
回王宫的路上,李芳远神色冷漠。
他不是怕了林约,是不能和林约硬刚。
林约背后是大明,是刚靖难成功、手里握着百万雄兵的朱棣。
真撕破脸,万一永乐帝真不给他继位诏书,那就麻烦了。
硬碰硬,是愚蠢的方法。
也许,是时候进行一些,实惠好用的小计策了。
当晚,一大车礼物就送到了使臣馆。
判礼曹事赵璞领着礼曹一众属官鱼贯而入,身后数十名差役抬着二十余口朱漆木箱,齐齐列于庭中。
赤金铸的佛塔、上好人参、东珠貂皮,还有满满一箱黄金,全是朝鲜最拿得出手的奇珍。
赵璞快步上前,对着林约深深躬身拱手,先将今日郊迎的失仪请罪,才双手捧着烫金礼单,躬身奉上。
“下官奉我王之命,备了些微末薄礼,为天使接风洗尘,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今日郊迎的怠慢,还望天使海涵。”
林约看了眼礼物,端起案上茶盏,说道:“赵判书有心了,大王心意我知道了。”
赵璞刚要松口气,却见林约转头,对着身侧肃立的亲卫陈石吩咐。
“陈石,点验清楚,庭中这些物件,连带着礼单上所列的一应东西,全拉去南城的赈灾棚,尽数换成粮食分给挨饿的百姓。”
陈石当即朗声领命,带着麾下亲卫上前,押着满庭木箱,转身大步出了太平馆,直奔南城赈灾棚而去。
赵璞神色微变,慌忙上前半步:“天使,这是我王专为天使备下的礼物,是藩国对上国天使的敬奉,其中不少还是要转赠大明皇帝陛下的贡礼。
如此作为,恐怕于礼制不合,下官回去也没法向我王交代啊!”
林约睥睨于他,冷声道:“有何不合?本使奉天子命来此,不是为了收这些金银珍玩。
你只管去传我的话,就说这些粮款物资,全是朝鲜大王感念百姓疾苦,特意捐出的赈灾善款,如此一来百姓也会好好记着殿下的恩德,不是皆大欢喜吗?”
“怎么?赵判书是觉得,殿下的恩德,不该泽润治下百姓?还是觉得,这些东西,给本使一人享用,比救满城饥民的性命更要紧?”
赵璞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得躬身拱手,沉默以对。
单论扣帽子打法,林约的水平还是过于先进了。
次日,在有心人的定向宣传下,汉城街巷传遍消息。
大王送去的大礼,竟被上国天使尽数散给了灾民。
满城百姓纷纷感念天使的恩德,李芳远在宫中得知此事脸色铁青。
银子花出去了,美名却全落在了林约头上,还真是完全得不偿失。
李芳远仍不死心,既然不喜金银,那就看看美色如何。
人总有弱点,不好财,总不好连美色也拒之门外吧?
他暗中吩咐赵璞,务必找一位绝色倾城、知书达理的两班贵族女子,最好是性情温婉、善解人意的,送进使臣馆伺候林约。
不求她能吹什么枕边风,只求牵扯林约精力,让他少做些烂事就算成了。
当夜,汉城宵禁,大明使臣驻节的太平馆周遭,甲士按刀巡弋。
一辆无幡无号的乌木小轿,悄无声息停在了使臣馆的后角门。
轿帘被内侍轻轻掀开,先落下来的是一双素白绣兰的软底绣鞋,继而走出一名身着月白素色襦裙的女子。
一言不发跟着引路的内侍,踩着微湿的青石板往馆内走。
刚跨过后门门槛,廊下阴影里,陈石已按刀而出,目如鹰隼,沉声喝止。
“站住!此乃大明钦差住所,宵禁时分,何人胆敢擅闯?”
引路内侍慌忙躬身赔笑,压着嗓子道:“将军息怒,小人是景福宫内侍,送这位姑娘来,专为侍奉林天使起居,以尽藩国敬奉之心。”
陈石眉峰一蹙,扫了两人一眼,派人重点看顾两人,说道:“在此候着,不得妄动。”
他随即转身快步入内堂,将此事禀报给林约。
内堂灯烛煌煌,林约正伏案看着朝鲜诸地舆图,闻言连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
“不见。原轿原人,即刻送回景福宫。”
陈石朗声领命,转身出了内堂,将两人直接赶走。
内侍脸色微白,明眸女子也闪过一丝错愕,却终究不敢多言半分。
悄无声息而来的小轿,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使臣馆后角门落锁,依旧如常。
当夜三更,林约正在床上酣睡,忽听得窗间传来细碎响动,紧接着,便是细碎轻响。
林约骤然惊醒,反手便要去拿案边佩剑。
却见一道蒙面身影闪身踏入客房,率先拿起了长剑。
陡然变故,令林约心头猛地一紧。
他本欲喝问,却又被长剑架在颈上。
“闭嘴!”
说话的是个女声,林约有些惊讶。
电光石火间,无数揣测如浪翻涌。
难道是经营三韩之地的密谋泄露了,李芳远派人来刺杀他?
没可能啊,除了解缙等心腹,绝无外人知晓,便是与北平朱高煦的密信往来,亦难以送来朝鲜地方,怎会被人觉察?
而且即便是朱高煦送来消息,又岂会由一蒙面女子夤夜闯馆?
思绪纷飞,林学想不明白什么情况,打算直接问话。
他直接无视对方的警告,问道:“尔何人,敢闯天朝行辕?“
林学声音不小,一下惊动了门外护卫的陈石。
哐当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陈石手持弯刀,直冲进入,见屋中蒙面人影,目眦欲裂,提刀便要朝着那黑影冲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