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黑影毫无半分反抗之意,反倒抬手疾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清冷绝丽的面容。
正是白日里被林约原轿遣回的女子。
“且慢!”林约当即抬手。
陈石一怔,刀堪堪顿在半空,刃口寒芒离王月研肩头不过半尺,满室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只见那女子双膝跪倒在地,脱下漆黑斗篷,鬓边碎发散乱,肩腰玲珑,泫然欲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上国天使息怒,我绝非刺客,更无半分加害之心,求天使容我一言!”
她抬首续道,声音带着哽咽。
“民女听闻天使持节东来,嫉恶如仇,为救百万饥民,敢当面诘问朝鲜国王,视权柄凶险于度外,果然是名不虚传!
实不相瞒,小女名唤王月研,乃前高丽王朝恭让王的后裔。”
说到此处,她声音凄厉,再度叩首,泪落沾襟:“当年李成桂篡权夺位,弑君屠宗,将我王氏满门三百余口屠戮殆尽。
他们窃夺江山,害我宗亲,苛待万民,此等卑劣行径,天人共愤!
民女苟活至今,只求能为宗族昭雪,为万民请命,今日舍命闯馆,只求天使能拨乱反正!”
林约立在原地,面上若有所思。
他探头对外面赶来的亲卫,说道:“并无他事,尔等尽数退到院外,无令不得入内。”
众亲卫见林约无事,躬身领命,快速散开。
房门关上,屋内只余林约、陈石与跪地的王月研三人。
陈石依旧横刀在前,林约谨慎立于陈石身侧,目光直刺王月研,发问。
“你说你是高丽王室血脉,空口无凭,有何佐证?”
王月研见色诱不起作用,变得干脆利落许多。
她抬头看向林约,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
“民女这些年,全赖柳龙生大人暗中庇护,方能活到今日。”
林约眉峰骤然一蹙,脸上露出几分难掩的讶异,沉声追问。
“庆尚道都节制使的柳龙生?他不是李芳远潜邸旧部、心腹嫡系?怎会庇护你这高丽王氏遗孤?”
此番林约北上汉城,便将此前软禁于富山浦的柳龙生带了过来,一同放归汉城,意图麻痹李芳远。
王月研说道:“天使只知柳大人是李芳远心腹,却不知他的父亲柳渊,本是高丽王朝的门下赞成事,位列宰辅。
柳大人自幼便养在高丽恭愍王宫中,与王氏宗亲一同长大。
李氏篡国之后,他不得已屈身事贼,心中却从未忘过故国旧主。
这些年,若非他暗中周全,民女早已成了李贼刀下亡魂。”
林约闻言,思索半晌才抬眼再度发问:“既是如此,今日是谁让你来的?是柳龙生?他遣你前来,所求何事?
总不成,是要借大明之势,复辟高丽王朝吧?”
王月研闻言,猛地张口欲言,林约却陡然抬手打断,声音冷冽。
“我要听实话。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待会我是选择帮你,还是直接将你绑了送交李芳远。
你也不要心存侥幸,我会派人一一核实你说的话。”
闻言,王月研身子一颤,垂首低眉,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是...我自己来的,与旁人无关。”
一个人来的?林约有些诧异,又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一个女人又是如何越过重重守卫进来的呢?难道是有其他小路?
疑惑很多,但林约没有询问。
他只是缓缓点头,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柳龙生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王月研抬眼望了他一眼,沉默点头。
看向地上的王月研,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绝妙的计策已然在林约脑中成型。
柳龙生熟悉朝鲜军政内情,又是李芳远嫡系,本是难以撬动的人。
可如今王月研舍命一闯,反倒送来了绝佳的由头。
只需将此事稍稍散播,放出风声,再给柳龙生暗通消息,便不愁不把这员悍将彻底绑在自己这边。
若是能得柳龙生的全力相助,定鼎三韩的大事,便成了大半!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轻笑出声:“当真是天助我也!”
跪伏在地的王月研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而林约也迅速收敛笑意,俯身垂眸,说道:“王月研,你既一心要报高丽王室血海深仇,本使便给你这个机会。
陈石,取纸笔来。”
笔墨纸砚,置于案上。
林约抬眼看向王月研,沉声道:“你即刻写下投效本使、控诉李芳远篡逆屠宗、苛待万民的书信。
本使要派人即刻送与柳龙生。”
王月研闻言,没有起身落笔,反倒再度重重叩首,又给了林约一个意外之喜。
“天使容禀!民女蒙柳大人暗中庇护多年,常誊抄密信家书,熟稔其笔锋走势。
民女能分毫不差模仿柳大人的笔迹,纵是他麾下亲信也难辨真伪。”
林约闻言,眸光骤盛,当真是喜出望外。
他本只想借书信构陷,如今竟能直接伪造柳龙生的手迹,这局便做得更真、更无破绽了。
无论王月研是否为高丽王室血脉,只要能假冒柳龙生写下反李芳远言论,肯定能直接给他赚上梁山。
他当即搀扶起王月研,态度缓和:“王姑娘请起。
请你即刻落墨,伪造柳龙生亲笔手书,内容便写:‘今李氏篡逆,屠宗害民,天人共愤。吾念故国旧恩,愿以庆尚道全营兵权为助,佐王氏遗孤复仇,共诛李芳远篡逆之辈,以正纲常。’”
他顿了顿,又补道:“再写一封你的回信,言明已投大明天使,得宗主国相助,约柳龙生里应外合,共举大事。
两封信一并写就,勿要有错漏。”
不过半刻,两封信已然写就。
林约取来一看,笔力苍劲,风骨俨然,回忆他先前在庆尚道收缴的柳龙生公文笔迹,两相对比竟无半分差别,不由得暗暗点头。
待墨迹干透,林约当即将书信封缄,转头看向陈石。
“速去西跨院,将解学士请来。”
陈石朗声领命,转身便大步出了内堂。
不过片刻功夫,解缙便已踏入了林约所在的内堂,进门便拱手躬身,朗声道:“大人深夜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解缙正待细问,眼角余光却倏然瞥见林约身侧,立着一名冷艳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