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大明钦差的行辕内堂,竟有陌生女子在此。
解缙眉头微皱,再度对着林约拱手,沉声问道:“林学士,不知这位姑娘是何人?竟能深夜入内堂禁地?”
此时解缙是有些微怒的,他以为自己跟随林约,是一起在朝鲜干大事,结果林约半夜还有心情会见美人?
林约见状,抬手示意解缙稍安,朗声笑道:“解学士莫恼。”
他随即侧身指向王月研,正色道:“此女名唤王月研,乃前高丽恭让王亲侄孙女,李氏篡国之时,王氏满门三百余口尽遭屠戮,唯她一人幸存......”
林约简明扼要,将王月研的事情说了一通,然后就对解缙吩咐道。
“解缙,你即刻遣两路密使,一路携此书信,送往柳龙生在汉城的软禁府邸,务必做得隐秘,让他府中下人、随行亲卫,皆能‘无意’撞见此事。
另一路,分赴庆尚道各营、各州府,将柳龙生暗通王氏遗孤、欲借大明之势反李的流言,尽数散播出去,要让他麾下兵卒、属官,人人皆知。”
解缙闻言领命,刚要转身,林约又抬手叫住他补充道。
“还有汉城这边,也安排流言专往两班朝堂、世家府邸里撒,就大谈特谈柳龙生之父柳渊,本是高丽王朝门下赞成事,位列宰辅。
以及柳龙生自幼养在恭愍王宫中,与王氏宗室一同长大,素来心怀故国的事迹。
要让李芳远的耳目,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解缙再度躬身,转身大步出了房门,调遣密使,分路行事。
四更已过,林约遣走解缙与陈石,仍立在窗前筹谋布局。
林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笑意难掩。
以使者身份颠覆一国,似乎也没想的那么困难,能着力施为的地方,似乎很多。
忽闻门轴轻转,林约转头看去,发现是王月研去而复返。
她敛衽捧着青瓷茶盘,悄无声息步入内堂。
林约只当她尚有未尽之言,便回身落坐案前,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仰头饮了一口,问道:“除柳龙生之外,高丽旧部之中,你可还有能暗中调动的人手?”
王月研却未答话,只垂眸抬眼,眼波盈盈望向他,柔声细语。
“天使大人,夜色已深,您劳心至此,神疲体乏,何不早些安寝?”
林约有些不悦,瞬间便懂了她自荐枕席的来意。
难道他林约,难道就是什么色中饿鬼吗?一个个都搞这些。
林约此时满心想的,都是在朝鲜做大事,当即便想开口拒绝。
可话音未出,他顿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疲软无力,昏沉之意排山倒海而来,眼皮重如千斤。
他手中茶盏当啷落于案上,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感觉有什么攀了上来。
再醒转时,已是次日正午。
林约捂着突突作痛的额角坐起身,感觉浑身酸软。
他抬眼望见案上那半盏残茶,嘴角狠狠抽搐两下,顿时气笑,低骂一声。
“活了两辈子,竟遇上这种狗屁事情。”
原来,昨夜王月研早就在茶水中下了药。
她深知仅凭王氏遗孤的身份,未必能彻底拴住林约,便打定了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趁着林约意识昏沉之际,强行与他有了一夜鱼水之欢。
男人的嘴是靠不住的,但男儿有一个地方,意外的靠得住。
只要能与这位能撼动李氏王朝的上国天使,彻底绑在一起,王月研愿意这么做。
林约本来是打算找王月研前来问罪的,可稍作回忆,想了想又感觉算了,你还真别说王月研长得是很好看。
肤白如凝脂,眉眼清寒,鼻梁秀挺,唇色淡粉,配合满腔复仇的清冷孤绝,别有一番风味。
林约艰难起身,皱眉看向手指。
被子怎么这么多水,难道屋子漏水?
转念间,他又把这念头狠狠甩开,披衣起身。
定鼎三韩的大计就在眼前,岂能因儿女私节乱了方寸。
......
次日后景福宫常朝,百官礼毕,司宪府掌令金瞻便手持弹章越班而出,高声奏道。
“臣有本奏!弹劾庆尚道都节制使柳龙生,私通高丽王氏遗孤,暗结大明天使,通逆谋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请我王速下旨意,查办此獠!”
满朝瞬间哗然。
李芳远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此言可有凭据?柳龙生乃朕潜邸旧臣,随孤定乱,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话音未落,司宪府持平尹淮已跟着出列躬身:“臣有佐证!
先前林天使入庆尚道,强开官仓、斩我朝官吏,柳龙生手握全道兵权,非但不加阻拦,反倒处处妥协!
彼时便有言,他早已心向大明,与我王离心!
如今王京所传,绝非空穴来风!”
数名礼曹官员随即出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柳龙生自幼养在高丽恭愍王宫、其父为高丽宰辅的旧事尽数翻出。
对于这些言官的弹劾,李芳远本人是不太相信的。
不过在下了朝会,李芳远还是下了密旨:“即刻暗查柳龙生通逆实情,若有实证,可就地拿下。
再密令全罗道水军节度使提兵北上,屯于庆尚道边境,以防不测!”
而此时在汉城府邸的柳龙生,近来一直闭门不出,对朝堂风波、南疆密旨还全然不知情。
直到他昔日麾下亲兵,冒死翻墙入府,跪在他面前急声禀报,他才知晓这些事情。
“将军!大事不好了!汉城满城都在传您私通王氏遗孤、勾结大明天使谋反。
大王已经让承枢府提学朴訔调查您的罪,还安排了全罗道水军屯在边境,要褫夺您的官职。”
此人的消息,乃是林约特意传送的。
柳龙生闻言如遭雷击,猛地起身喝问。
“你说什么?!我何时私通王氏?何时勾结天使?!这是污蔑!”
亲兵哭道:“将军!司宪府的弹章堆积如山。
王上本就忌惮您手握兵权,如今更是猜忌,您就算想证明清白,众口铄金之下,又有几人相信。”
柳龙生跌坐回椅上,面色铁青。
他想要上书辩解,可刚碰到纸笔便颓然放下。
若李芳远真对他猜忌已深,越是辩解,只会被视作做贼心虚。
可若是按兵不动静待风波平息,可朴訔本就与他不和,定会罗织罪名坐实谋逆,当真是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