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訔这种新晋勋贵,极度敌视柳龙生这类高丽旧臣出身的权贵,认为他们根基不纯、对李朝不忠。
进无路,退无门。
柳龙生坐在厅堂里,只觉寒意窜顶,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乱如麻的节点,院外亲卫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躬身道。
“将军,方才有人从墙外掷进来一封信,说是王姑娘要交给您。”
柳龙生猛地抬眼,一把抢过那封信。
展开信纸的瞬间,扫过开篇娟秀笔锋,他便觉大事不妙。
这封信,居然还真是王月研写的。
柳龙生心头沉重,屏息往下读。
信件开篇直截了当,言明她已舍命投奔大明天使林约,天使已允诺助王氏兴复故国,清算李成桂、李芳远篡逆屠宗之罪。
再往下,句句毒辣。
李芳远生性凉薄多疑,当年杀兄逼父、篡权夺位,对翊戴功臣尚且兔死狗烹、斩草除根,何况他这外姓掌兵的武将?
如今谋逆流言已遍布汉城朝堂,密旨已发往庆尚道,柳大人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说完险峻情形,紧接着的便是拉拢话语。
信中,林约以大明永乐皇帝御赐节钺为誓,事成之后,庆尚、全罗两道水陆兵权,永归他执掌。
晋封镇国大将军,总领三韩陆路兵马,位同三政丞,爵位世袭罔替。
更担保他与全族身家性命,纵是事有不谐,李芳远反扑,也能保他全族安然入大明,辽东总兵之位唾手可得。
林约甚至连身后名声,都考虑到了。
届时大明会对外昭告,他是“不忍三韩黎庶饥寒而死,愤而弃暗投明,辅佐大明天使安抚海东”,将他塑造成卧薪尝胆、救民水火的忠臣,绝不让他背上叛主求荣的污名。
通篇读罢,柳龙生呆坐半晌,颓然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大明天使,当真雷厉风行,算无遗策。
我如今,已是无路可走了。”
是夜,汉城宵禁,太平馆内堂烛火煌煌。
陈石疾步推门而入:“大人,有信!”
林约起身,仔细研读。
毫无疑问,柳龙生在信中言辞恳切,明言愿弃暗投明,依计行事,以庆尚道旧部为内应,共诛李芳远,唯大明天使马首是瞻。
林约将信笺拍在案上,朗声笑道:“好!柳龙生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话音未落,解缙也走来,手中攥着一封急报,满面喜色地躬身道。
“林学士,喜讯啊!
海上传来消息,汉王殿下亲率燕山三护卫精锐,合辽东边军上万铁骑,已星夜渡过鸭绿江,明日辰时,便可兵临汉城城下!”
林约闻言喜出望外,抚掌大笑:“当真是天助我也!
如今柳龙生弃暗投明,大明天兵转瞬即至,内外夹击,这李氏朝鲜的江山,弹指可破,当真是大事可成也!”
解缙也抚须而笑,颔首道:“大人筹谋得当,步步为营,先收民心,后掣悍将,如今大势已成,李芳远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回天了。
待明日汉王兵临城下,我等在城内策应,汉城旦夕可下,定可成大事。”
谁知二人话音刚落,陈石又踉跄着冲了进来。
“大人!柳龙生处又遣死士送来急信,说是十万火急!”
打开信封,林约心头骤然一凛。
不对,天不助我!
信中只有仓促写就的一行潦草字迹:天使意图,或已泄露。
满堂喜气瞬间荡然无存,林约与解缙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林约低声道:“还真是乐极生悲,大事不妙啊...”
解缙眉头紧锁,上前说道:“林学士,李芳远手握京营数万重兵,汉城城高池深,防械完备。
如今他知晓我等意图,必定即刻闭城死守,全城搜捕!
此地已是龙潭虎穴,不如趁夜寻机出城?
左议政金士衡素来与我大明亲善,又不满李芳远苛政,可托他寻门路出城,暂避锋芒,与汉王大军汇合,再图后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不可身陷囹圄啊!”
林约思虑片刻,却缓缓摇头:“当真要如此吗?
若是今夜就此退出汉城,此前数月的筹谋,尽数付诸东流,日后再想入城行事,难如登天。
李芳远能两度发动王子之乱,弑兄逼父,篡夺王位,世之枭雄,绝非庸碌之辈,万万不能小看他半分啊。”
汉城乃三韩王京,经营数十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若是让李芳远反应过来,即刻闭城坚壁,肃清内患,哪怕是汉王朱高煦亲率铁骑而来,真的有项羽再世之勇,也绝无可能攻破这铜墙铁壁般的汉城王都。
林约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依我之见,与其托金士衡寻出城门路,不如先去寻柳龙生。
他在汉城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京营,又是李芳远潜邸旧臣,就算真要出城,有他在,也多了些把握。”
解缙闻言松了口气,便颔首应道:“学士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
二人当即不再耽搁,换了寻常青布直裰,扮作商贾模样,趁着夜色出了太平馆后门。
此时汉城宵禁正严,长街空寂,一路上王月研手拿柳龙生信物,硬是一路畅通无阻。
“看来朝鲜的宵禁,不如大明的严苛啊。”林约说道。
王月研道:“无非是欺软怕硬罢了,我不信大明国公夜间出行,巡逻士卒就敢拦。”
“这么说倒也是。”
......
厅堂之内,柳龙生见众人进来,无奈苦笑:“天使大人深夜驾临,当真是让某无所适从。”
林约将眼下情形快速说了一遍,随后问道:“将军如今与我等同陷困局,不知可有出城万全之策?”
谁知柳龙生抬眼看向二人,眸中闪过锐光。
“万全之策没有,唯有一条险路,可破此死局。
我们强攻景福宫,直取李芳远!”
“啊?”解缙指了指自己,大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