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龙生此话一出,林约与解缙皆是一怔。
柳龙生却语速极快,继续剖析局势。
“李芳远此刻还未围堵太平馆,更未下全城戒严搜捕之令,足见他得到消息的时间,绝不会比我们更早。
他两度发动王子之乱夺位,行事果决,得知汉王三万铁骑旦夕即至,第一反应,绝对是调京营主力守四门、闭城墙,防城外明军破关而入。
他绝想不到我们敢反其道而行,在他眼皮子底下直捣黄龙!”
他上前一步,靠近林约续道:“朝鲜王宫宿卫亲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大半分驻宫墙四门,景福宫内廷常驻宿卫,更是只有三百余人。
京营三万主力,分驻汉城四郊,离内城最近的一营,也在西门之外,就算闻警驰援,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我乃庆尚道都节制使,朝鲜重臣,此刻以入宫面奏军情、辩白谋逆流言为名求见,宫门宿卫绝不敢拦。
只要能避过巡城的两千巡卫,混入宫门,未尝没有一举攻入内廷、擒住李芳远的机会!”
柳龙生抬眼,目光灼灼看向林约,说道:“只要能擒住李芳远,哪怕只是拖住他,熬到明日辰时汉王大军兵临城下,一切皆有转机!”
柳龙生话语坚定,再无半分此前的惶惶不安。
柳龙生起初只想着寻机脱身,纯粹是不知汉王朱高煦竟已率大军星夜东来,旦夕便至。
逃跑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而他此刻敢行这绝地反击的险策,缘由也非常简单,无非是身份不同。
林约与解缙是大明使臣,纵是事败,大不了逃出汉城退回大明,依旧是上国钦臣,无身家倾覆之虞,可他柳龙生本是朝鲜世族,全族亲眷、祖宗坟茔皆在这三韩之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此番谋逆的流言已遍布朝堂,李芳远生性多疑好杀,他又与汉使有所交流,一旦事发也难逃族诛的下场,唯有彻底掀翻李芳远,才有一线生机。
“万万不可!”解缙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反对道。
“此乃孤注一掷之举!
我们在城内能动用的大明士卒,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余人,配合柳将军人手,也不过三百余人。
王宫宿卫虽少,却也是宫墙高筑、层层设防,一旦突袭不成,惊动京营主力四面合围,我们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这计策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还请将军与大人三思而后行!”
解缙厉声反对的话音未落,林约已霍然起身,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一掌拍在案上,掷地有声道。
“三百就三百,三百人,先下手为强!
不必多言!就按柳将军的计策来,今夜要么困死汉城,要么一举定三韩。”
解缙脸色骤变,还待上前苦劝阻拦:“林学士,万万不可行此险招!
一旦事败,我等身死事小,有损大明国事又当如何?”
林约却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已无半分退路。
李芳远一旦闭城锁防,第一个要除的是柳将军,第二个便是我等持节使臣。
失败了,才是谋逆作乱,成功了,那就是奉天子命拨乱反正,救三韩黎庶于水火!”
他顿了顿,目光先落向柳龙生,又看向解缙,朗声道:“今日若事成,定三韩之不世功,我定当与柳将军、解学士共享之。
世袭荣华,富贵无匹,某以大明永乐天子御赐节钺为誓,绝无半分食言!”
闻言,柳龙生浑身一震。
他当即便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愿凭天使大人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刻已是深夜,夜色如墨,多犹豫一刻钟,李芳远调兵布防的风险便陡增一分。
柳龙生当即起身,分兵定计,言语干脆,部署也非常简单。
“某亲率五十名亲卫,换作我的随行府兵甲胄,走景福宫正门,以‘面奏南疆倭情、当堂辩白谋逆流言’为名骗开宫门。
末将会力求夺下正门瓮城,死守此内外通道。”
“劳烦天使大人亲率麾下百余大明精锐,合我府中两百死士,远坠于后,见宫门得手,即刻突入内廷,直扑康宁殿寝殿。
一旦生擒李芳远,则大事可定。”
“剩余之人,则有劳解学士带领,即刻潜出汉城西门,寻到城外联系大明水师,点燃烽火为号,大张旗鼓鼓噪攻城,吸引京营主力驰援西门,分散景福宫注意力。
若城内事败,便立刻强占城外汉江粮仓,为汉王大军先行备好粮草,扼住汉城粮道,作长久围堵之势,届时尚有与李芳远谈判的余地!”
解缙闻言,却猛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眉宇间全无半分怯色,朗声道。
“且慢!此前我等入汉城时,便已安排人在京营营房、南城粮仓周遭提前埋下了火药。
既然一定要城内举事,不如分遣人手引燃,火光炸响,京营各部必然军心大乱,四处扑救,定能牵制敌军。”
他看向林约与柳龙生,语气坚定:“况且,举大事已至此生死关头,我岂能临阵脱逃,远避城外?
纵是事败,也当与诸位同生共死,断无独自苟全的道理。”
柳龙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着解缙深深躬身拱手。
“解学士一介文臣,竟有这般临危赴险的胆气,末将佩服之至!
只是...联系城外水师、牵制西门守军之事,干系重大......”
“将军无需多虑。”解缙从容摆手,“城内可用三响冲天烟花为号。
只要城内烟花炸响、火光四起,城外水师早有准备,无需派人遣信,自会发动进攻,牵制京营主力西向。”
林约闻言,当即颔首,说道:“不错。
城外水师自我们入庆尚道起,便一直是全装战备状态,而且也早已约定以烟花为号,不会有误。”
部署落定,三人分头行动。
一场涉及三韩江山的豪赌,在深夜拉开序幕,
太平馆方向一道赤红烽火直冲云霄。
几乎是同一瞬,南城、京营附近、西门街巷接连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
解缙立于太平馆屋脊,看着满城炸响的火光,抬手射出三响冲天烟花。
城内京营各部,骤然遇袭,瞬间大乱。
如果一切顺利,原本驰援景福宫只需半个时辰,如今看着这将不知兵的骚乱,恐怕得一个时辰都不止。
爆炸声里,周承业率十名大明精锐尖兵,借着火光与浓烟掩护,紧随柳龙生之后突进。
此时正门处,柳龙生率五十名亲卫,正被宫门士卒死死拦住。
阵前一名身着明光铠的武将,手扶城垛厉声喝止:“柳龙生!你身负谋逆大罪,深夜持械闯宫,擅杀军士,难道是要举兵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