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渐渐散去,景福宫石板上鲜血淋漓,断肢遍地。
林约收剑入鞘,吩咐左右收拢残兵、肃清宫城余孽。
他巡视四周,发现陈石踉跄着奔来,说道:“大人,周千户快不行了。”
林约面色不变,快步跟着陈石走到宫墙下。
周承业斜倚着墙根坐着,甲胄散乱,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胸口被洞穿,显然是肺部受创,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林约一眼也看出,按照大明时期的医疗水平,周承业肯定是没救了。
他蹲下身,轻轻按住周承业冰凉的手,低声问道:“兄弟,还有什么遗愿,尽管说。”
周承业费力抬头,声音轻微:“林大人,之前听您说...这世界是个球,从西边出航,能从东边回来,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咳了两声,眼眸闪着一丝光亮:“希望大人,日后能拓展水师,能说服陛下,做一次环球航行,看看这世界究竟是不是一个大球。”
言罢,他浑身力气皆无,头微微歪向一边,无力喘气。
周承业感觉思绪迟缓,视线渐渐暗下来,耳边的呼喊声也一点点远去。
最后,他仿佛回到了江南水乡的童年,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娘...”
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周承业再无动弹,永远闭上了眼睛。
林约怔怔地看着他平静的面容,良久,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周承业身上,沉声道:“找个干净的地方,好生火化。
将他的骨灰收好,待班师回朝,我亲自送回他江南的老家,交给他的家人。”
陈石躬身领命:“是。”
东方鱼白,晨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景福宫上。
李芳远死了,朝鲜王廷的中枢瞬间崩塌,也没有人指挥汉城各地军队,林约居然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等到了天亮。
......
汉城西门便轰然洞开,汉王朱高煦一马当先,率着万余铁骑扬尘而入。
朱高煦本已做好了血战的准备,谁知沿途竟连半分抵抗都未遇到。
还想着大展宏图,结果发现已经尘埃落定了。
京营士卒要么弃械跪地,要么四散奔逃,连城外他原本打算强攻的汉江粮仓,也早已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什么情况?”朱高煦勒住马缰,看着眼前安静的城门,眉头紧锁,“难道是林约已经被李芳远杀死了?”
身旁亲兵也满脸茫然,正欲派人探查,便见一大明水师士卒迎了上来,躬身禀道。
“汉王殿下,天使林大人已于昨夜攻破景福宫,斩杀李芳远,汉城已定!”
朱高煦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催马便往王宫疾驰而去。
一路穿过长街,直入景福宫正门,宫墙之上火药痕迹明显,林约正带着陈石等人站在康宁殿台阶上,指挥士卒清理战场。
朱高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林约的肩膀。
“好你个林约林伯言!”
“本王还想着今日大展拳脚,帮你拿下这汉城,没想到你居然胆子这么大。
凭着百十来人,就敢夜袭王宫还斩了李芳远,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汉王谬赞了。”林约笑着侧身,引荐并安抚一旁望眼欲穿的柳龙生。
“此番能成,全赖柳将军鼎力相助。
若不是柳将军率府中死士策应,夺下宫门瓮城,某绝无可能直捣内廷。”
柳龙生连忙上前,对着朱高煦深深躬身行礼:“末将柳龙生,参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只是微微颔首,也不搭话。
显然,朱高煦是不太看得起柳龙生的。
柳龙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只能垂首退到一旁。
朱高煦收回目光,拉着林约走到殿阶旁,开门见山问道。
“既然你都把李芳远宰了,这朝鲜的事也算是解决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占着汉城吧?”
“自然是先立新王,安定三韩民心。”林约从容道。
“某打算拥立镇安大君李芳雨的四子李茂生为朝鲜国王,待继位仪轨完成,便即刻挥师北上,解决辽东事宜。”
朱高煦挑了挑眉,满脸诧异。
“就立个新王完事了?不抄没李芳远余党,不收缴各地兵权?你就不怕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造反?”
“兵权自然要收,不过不必急于一时。”林约笑道,“某早有安排。
想请汉王殿下将带来的万余燕山精锐留在汉城,镇守王京,震慑各地旧部。
然后某带着三万朝鲜京营兵马北上,与辽东总兵合兵一处,正好借此朝鲜精锐之师,一举荡平北患。”
“如此还尚可!”朱高煦闻言点头,“本王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草率!
行,就按你说的办,有北平精锐坐镇,我看谁敢作乱!”
林约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陈石吩咐道:“传我命令,即刻派人去请镇安大君李芳雨、世子李茂生,左议政金士衡,判礼曹事赵璞,还有无学大师入宫。
命他们即刻着手筹备新王继位仪轨,三日后举行继位大典!”
大明京城,华盖殿内。
朱棣身着常服,看着手中那份辽东奏报,脸色阴沉。
“岂有此理!”
朱棣怒喝一声,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他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老二这个逆子!简直无法无天!
竟敢私自调动燕山三护卫,还裹挟辽东边军出境,他眼里还有朕吗?还有大明的体制吗?!”
他指着案上的奏折,对着一旁的姚广孝厉声喝道:“道衍你看看,看看他干的好事!
手握兵权就敢如此妄为,再纵容下去,他是不是就要举兵造反了!”
姚广孝缓步上前,弯腰拿起奏折,细细翻看一遍,神色微变。
他合起奏折,对着朱棣双手合十道:“陛下息怒。
汉王殿下行事莽撞,却绝非有反心,奏折上说,他率大军往朝鲜方向去了。”
“朝鲜?”朱棣脚步一顿,面露诧异。
他刚才看的简略,还真没看到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