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鲜新王登基大典礼成,景福宫勤政殿内褪去朝贺的繁文缛节。
晨光花窗棂。
林约端坐主位,汉王朱高煦斜倚在旁,柳龙生、金士衡、无学大师分坐两侧,殿内气氛平和融洽。
林约扫过众人,面带笑意开口:“今日新王登基,三韩初定,然百废待兴,关乎社稷民生的要务尚有千头万绪。
诸位皆是此番拨乱反正的功臣,有何安邦之策、利民之言,尽管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柳龙生立刻起身,对着林约深深躬身拱手,语气恳切。
“末将斗胆进言,朝鲜今日能重归安定,全赖天使大人力挽狂澜!
夜闯内宫,非大人力排众议,又身先士卒跨赤马斩将夺关,以一己之力冲溃内廷宿卫,我等三百余人,断难攻破层层宫防。
若是让李芳远趁乱逃出,召集旧部负隅顽抗,三韩之地不知还要涂炭多少生灵!
大人于朝鲜,实有再造之恩!”
柳龙生这话倒非全然阿谀。
三百死士攻一国王宫,本是九死一生的豪赌,能成固然有解缙火药牵制军心、城外水师佯攻分兵之功。
可最关键的破局点,纯粹是身骑枣红马的林约,过于骁勇。
宫闱巷战,狭路相逢,林约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斩李茂、破宿卫、直追李芳远,简直宛如天神下凡,硬生生在小规模厮杀中打出了以一敌百的威势,明军才得以大获全胜。
朱高煦斜睨了柳龙生一眼,不耐烦地叩着扶手,冷声道:“废话少说,时间紧迫,赶紧说正事。”
柳龙生脸上的笑意一僵,讪讪收了声,垂首坐回原位。
林约淡淡扫过众人,收起笑容,正色朗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敲定三韩军政的最终安排。
即日起,设立大明驻朝鲜镇抚司,本官自任镇抚使,总揽朝鲜军政财教一切大权,掌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全国军队调动、司法终审之权。
朝鲜所有官署、所有官员,无论本土还是大明派驻,皆需向镇抚司负责。
王京所有政令、军令,必须加盖镇抚司印信,方可生效。”
他目光落向左议政金士衡,语气稍缓:“升金士衡为领议政,兼判吏曹、户曹事,总领全国民政、赋税、人事、司法、赈灾诸事,为朝鲜文官之首。
特赐大明正二品文官服色,加‘大明镇抚司顾问’衔,准你直接向本使奏事,无需经任何机构转呈。”
话音一顿,他语气陡然转厉:“但有一条,你绝对不得插手军务。
军队的人事、调动、训练,你一概无权过问。
尔所掌户曹,负责包括大明驻军在内的所有军队粮草、军械、军饷调度,所有支出必须经镇抚司审批,方可拨付。”
金士衡连忙起身,躬身领命:“臣遵令,定不负大人所托。”
林约点点头,转向柳龙生:“升柳龙生,任朝鲜征南将军都节制使,总领汉城以南全国陆军兵权,封朝鲜镇国将军,列为武职之首。
特赐大明正一品武官服色,准世袭庆尚道万户。
抄没李芳远嫡系武将的土地财产,分你两成,刘将军家族子弟,可恩荫入军中任职。”
柳龙生闻言大喜,刚要起身谢恩,却听林约继续道。
“不过朝鲜全国水军,自此从你麾下剥离。
设立朝鲜水军都指挥使司,由庆尚道李茂曾任都指挥使,直接归镇抚司直辖,与你陆路兵马互不统属。
另外,你部所有粮草、军械、军饷,一概由金领政的户曹统一供应,镇抚司审批,你不得私自征收赋税、囤积粮草,违者以谋逆论处。”
柳龙生面色整肃,只能躬身道:“末将遵令。”
林约又看向无学大师,语气平和地说。
“无学大师,本使正式册封你为朝鲜国师,赐‘普济禅师’法号,主管全国佛教事务,准你在境内修建寺庙、招收弟子。
再加‘朝鲜教化使’衔,负责民间教化、安抚流民、调解乡邻纠纷,赋予你直奏之权,可直接向镇抚司举报地方官员的贪腐不法之事。”
无学大师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谢过镇抚使大人,定当尽心竭力,护佑三韩百姓。”
所有安排一一落定,林约转头看向身旁的汉王朱高煦,笑着问道。
“汉王殿下,汉城乃三韩根本,需有得力之人坐镇。
不知殿下可有信任的旧部,可留在此处,为大明镇守地方?”
朱高煦闻言,想了想朗声道:“本王麾下薛禄、房宽、王斌、韦达四人,皆是忠勇可靠之辈,能征善战,办事稳妥,留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林约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略感诧异。
薛禄、房宽二人他早有耳闻,皆是燕军宿将,如今已是都督佥事,算得上朝廷高官。
至于王斌、韦达,他却印象不深,只记得这二人此时尚是年轻校尉,官职恐怕连千户都未到。
不过他也未多言,只是颔首笑道:“既然是殿下信得过的人,自然再好不过。
便将此四人归入镇抚司麾下,分掌汉城四门防务与驻军操练之事。”
按大明制度,淇国公丘福、成阳侯张武本应任北京留守,坐镇北平节制燕山三护卫。
然因林约的原因,丘、张二人奉诏抵达北平稍晚,尚未真正接手兵权。
而朱高煦擅自调兵出境,自然不可能带着这两位顶级勋贵出发,故而麾下随行的,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轻武官。
王斌、韦达,也是后来跟随汉王朱高煦,一同造反的主要将官。
殿议事毕,柳龙生乘马回府,一路春风得意。
刚进院门,便见管家捧着锦盒迎上,里面是镇抚司刚送来的赏赐。
数不胜数的赤金、数万良田的地契,还有绣着飞熊的大明正一品武官绯袍。
他伸手抚过袍角金线,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从李芳远麾下的待罪之身,一跃成为朝鲜武职之首、世袭万户,这般泼天富贵,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正自摩挲着腰牌,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柳龙生回头,见王月研一身素衣立在廊下,神色清冷。
“柳将军回来了。”她缓步上前,“今日议事,大明天使可曾提及恢复高丽国之事?”
柳龙生脸上的笑意微顿,干咳一声,避开她的目光,摇头道:“未曾提及。”
见王月研脸色不悦,柳龙生比她还不悦。
尔王月研什么身份,竟敢对他这个朝鲜武官之首甩脸色。
哦?原来是大明天使相好,那没事了。
柳龙生迅速调整心绪,说道:“殿下何必着急,林大人乃大明使臣,这般改朝换代的大事,他岂能擅专?
总要奏请永乐陛下定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