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脱鲁忽察儿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问道:“什么?控制了朝鲜?
我前几日也听人提过一句,还以为是谣传!”
“是啊,朝鲜好歹也是大国,怎么可能说被控制就被控制了?”阿只什满脸难以置信,连忙追问。
“阿哈出大人,你可有佐证?”
阿哈出抬手指了指远处大明军营,低声道:“你们看那些巡逻的兵丁,他们说的可不是汉话,都是朝鲜口音。
我昨日特意问过一个明军小校,他说这些都是林大人带过来的朝鲜京营,足足有三万人马。”
阿只什粗壮的手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我说那些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原来竟是朝鲜话!”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心中沉重。
连朝鲜这样的大国,都被林约悄无声息地拿下了,更何况他们这些零散部落?
“死道友不死贫道。”海撒男答奚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
“猛哥帖木儿自己找死,竟敢怠慢天使,怨不得别人。
我们奉命出兵,既不得罪大明,还能分些战利品,何乐而不为?”
“说得对!”阿哈出松了口气,连忙附和。
“他自己不尊大明,喜吃生人,与我们无关。
我这就回去调兵,五日内必到辽阳集结。”
脱鲁忽察儿也无奈叹气:“罢了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其余诸部首领见状,也纷纷点头应和。
片刻之后,众人便各自打马离去。
南京皇宫。
案上奏疏盈尺,朱批狼藉,全是辽东卫所递来的急报。
有的叩问朝廷是否真有整饬边务的明旨,有的则直接痛陈汉王朱高煦与林约私调大军、软禁都司长官的罪状。
就差直接说汉王和林约造反了。
朱棣端坐御座,神色晦暗。
朱棣眸底寒芒乍现,显然是动了杀意。
只要是个正常皇帝,肯定是最忌臣下专擅兵权的。
林约倒好,私调大军、软禁封疆、矫旨行事,这些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全都干了。
便是再信任的臣子,触了这根红线,也难免引来雷霆之怒。
他抬眼问向姚广孝,声音冰冷:“道衍,你说这林约小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朕待他不薄,他却屡次行此险招。
难道他就这么笃定,朕会一次次容他放肆,永远不会对他动刀吗?”
姚广孝手捻佛珠微顿,心想永乐帝这是动了真怒。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打算旁敲侧击地给林约说点好话。
“陛下,臣以为,林学士不是笃定陛下会放过他。
他只是根本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恐怕在他眼里只有要做的事,至于身后祸福,从未计较过。”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急?”朱棣大怒,大手横挥,奏疏散落一地。
“拿下朝鲜,不奏而决就算了,为何还要整饬辽东,矫旨行事。
难道事情就急迫到,连给朕上一道折子、等一句批复的时间都没有吗?”
姚广孝垂眸不语,心中却想到。
若是真的上奏朝廷,朝堂之上吵成一团,言官弹劾,别说拿下朝鲜,便是辽东的一根草,他也动不了。
这些事,本就不是循规蹈矩能做成的。
朱棣不再说话,撑着脑袋思索,眸中杀意越来越浓。
林约一人胡作非为,朱棣尚容得下几分。
可他偏偏拉上了汉王朱高煦!
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他这个儿子多么能打,若是林约的才智,配上朱高煦的武力,一旦动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已经不是在想要不要处置林约了,而是在盘算,派哪位大将、带多少兵马,去辽东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押解回京最合适。
丘福老当益壮,薛禄勇冠三军,张辅就算了,太年轻.....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朱棣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外面何事喧哗?”
不多时,太监侯显趋步而入,神色略显急促。
“启禀陛下,殿外天有异象,因此宫中略有惊惶。”
大明永乐元年十月癸卯日,京师南京上空发生半影月食,历时近三个时辰。
朱棣闻言一怔,当即起身。
一众侍卫连忙簇拥着他与姚广孝走出大殿,立在丹陛之上抬头望去。
只见天空光芒黯淡,边缘晕开一圈朦胧的灰影,天地反常的暮色沉沉。
朱棣望着天空,瞳孔微缩。
永乐帝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数月之前,宝船厂的船坞边,林约一身青衫,指着漫天星河,对着在场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言称:“永乐元年十月癸卯,必有月食,未时七刻二十四分最甚,分毫不差!”
朱棣转头看向姚广孝,问道:“道衍,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姚广孝掐指一算,躬身答道:“回陛下,今日是永乐元年十月癸卯日。”
“什么时辰?”
“未时。”
“再准确些!”
“应当是未时七刻二十四分。”
朱棣喃喃自语:“当真给他说中了,竟分毫不差......”
听闻此言,姚广孝也面露震惊。
他此刻才想起了宝船厂那一日的情景,当时只当林约随口一说,谁曾想竟真的应验了。
这世上,真有人能精准推算月食到分刻,竟能博学至此?
朱棣久久望着天空,直到月食渐退,日光重新洒落大地。
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入殿内。
月食给朱棣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让他对林约的事情,有了全新的看法。
永乐帝得位不正,一生最讨厌别人说天命之类的话,但又或多或少有些迷信。
听起来有些矛盾,但其实也很寻常,理智上来说,永乐帝不相信天命之说,但晚上睡觉他却又会做朱元璋带着建文帝训斥他的噩梦。
在朱棣看来,能窥破天机、预知天象的人,在政治上是极为有用的。
尤其是这个人,还特别的能干,哪怕是“稍微”跋扈了一些,那也是可以容忍的...吧?
总而言之,永乐帝又一次降低了自己的底线。
林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必须大力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