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拟旨,不,不用拟旨,写一封私信,快马送与林约。”
朱棣想了想,说道:“就写,朝鲜地狭人稠,久必生乱,拆分而治,甚合朕意。
具体如何安排,可由林约自行决断,无需事事奏请。
林卿以一己之力定三韩、安辽东,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朱棣左右踱步,片刻后继续道:“再告诉他,他的妾室蒯氏在宫中一切安好,孕状平稳。
太医院院判每日诊脉,一切顺利,若不出意外,明年四月,便可诞下子嗣。”
一场突如其来的月食,彻底扭转了永乐帝的想法。
朱棣放弃了对林约的强硬手段,转而选择了隐忍与怀柔。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就像婚姻中,如果你觉得另一半态度很恶劣,但一直不离婚,要么就是夫妻生活很美丽,要么就是对方很有钱。
这话放在皇帝与臣子之间也是说得通的,林约的能力有些太强了。
转眼旬日已过,辽阳城外大营各路兵马尽数集结完毕。
出兵前夜,中军大帐内,林约与汉王朱高煦商讨出兵安排。
林约俯身案前,看向图们江地图,朱高煦一身重甲,按剑立在一旁。
“依我看,不必费这些周章。”朱高煦拍了拍剑柄,随口说道。
“到时候我亲率两千铁骑,星夜兼程直捣斡木河,三日之内,必取猛哥帖木儿狗头献于帐下!
那些女真部落的兵带着也是累赘,除了抢功拖后腿,什么也干不成,也就兀良哈的骑兵还能勉强一用。”
林约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
“汉王何必如此急切。
阿哈出所部与猛哥帖木儿地界犬牙交错,世代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若我等独自出兵,他二人难保不会暗中勾结,放任不管终究是个隐患。”
他点了点阿哈出女真所部位置,语气平淡:“不如令阿哈出为先锋,率其本部人马先行进攻。
胜了,我等坐收其利,败了,也能消耗猛哥帖木儿的实力,让他们两败俱伤。
无论结果如何,对大明都有利。”
朱高煦虽性情刚烈,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这般驱虎吞狼的计策,他岂会不懂?
只是他一旦开始思考,他的智慧与经验就会告诉他,快使用你的超级力量吧。
事实也如此,在战场之上,只要汉王发起冲锋,一切都会好转起来,所以朱高煦素来信奉力量,不屑于用这种耗时费力的阴柔手段。
朱高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就按你说的来。
先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猛哥帖木儿女真所部。
斡木河畔,朔风呼啸,已是初冬,风雪拍打牛皮大帐,呜呜鬼嚎。
帐内篝火熊熊,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猛哥帖木儿端坐主位,腰悬鱼骨弯刀,脸色阴沉。
帐下数十名悍将围坐一圈,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压抑。
“首领,万万不可与大明硬拼啊!”
一个看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头领率先开口:“凡察使者被斩于辽阳,大明三万大军压境,这其中定有误会。
不如我们备上百张貂皮、十匹良马,再派最能言善辩的萨满前去,向大明天使赔罪请降。
大明是天朝上国,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满帐附和。
“是啊首领!大明正如天上的太阳,我等则不过是草间萤火,如何能与之抗衡?”
“浑江、苏子河二部的下场就在眼前,我们不能重蹈覆辙啊!”
“只要能保住族人性命,就算做出一些牺牲,再多献些猎物,又有何妨?”
猛哥帖木儿大怒,猛拍案几。
他霍然起身,目如鹰隼,厉声喝道:“糊涂!你们真以为那大明天使,是为了那些小事动怒发难?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拿我们开刀,杀鸡儆猴,震慑整个辽东!
我们现在去乞饶,不过是自缚手脚,只会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他一个个砍下头去!”
帐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晦暗。
过了许久,有人小声道:“既然打不过,求饶也没用...那我们逃吧!
往北边逃,逃到松花江以北的深山里去。
那里虽然苦寒,但我们的祖辈曾在那里生活了上百年,总能活下去的。”
“逃?逃去哪?”猛哥帖木儿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轻巧!我们祖辈花了多少时间,死了多少人,才从那冰天雪地里逃出来,找到斡木河这片能耕种、能放牧的土地。
如今你们一句话,就要放弃一切,再回到那个苦寒的地方?”
他掀开帘子,指着帐外呼啸的风雪。
“现在已是十月下旬,再过半月就是严冬。
北地千里比这里还要寒冷十倍、百倍!如果没有粮食、帐篷和盐铁,
族中老弱妇孺,你们觉得,能有几个人活着走到松花江?
依我看恐怕十不存一!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永世被人欺凌,再也翻不了身!”
帐内众人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猛哥帖木儿深吸一口气,震声道:“自古以来,辽东之地征伐无数,其中胜败,难以论述。
但所有人无不注意到,在这片大地上,无非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所以自古就有,狭路相逢勇者胜之说。
数百年前,我们的祖辈带着不足千人,从松花江的冰天雪地里杀来,从白山黑水之地,用手里猎刀,一刀一刀砍出了眼下这片土地!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大明天兵无可匹敌,仿佛这辽东之地,对于我们仿佛就注定凶多吉少!
当年,我的父亲挥厚,率族人抗击来袭的野人女真,遂南下斡木河畔攻打土地,大获全胜,得以在辽东之地立足。
本族本军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人人侧目,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而短短二十年后,斡木河畔,这里竟至于一变,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此次交战,是以逸待劳,以有备攻无备。
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