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脚步停顿,想了想带着解缙转头登上了景福宫的北城墙。
北风扑面而来,吹动披风。
林约扶着城垛,指着城下往来的百姓,说道:“解学士且看,那些挑着柴担的农夫,那些织着麻布的妇人,那些追逐嬉闹的孩童。
他们可曾真正在乎,王位上的是姓李还是姓王?”
他转头看向解缙:“朝鲜立国至今,不过三十余年。
李成桂废高丽恭让王自立,得国不正,本就民心未附,其后李芳远弑兄杀弟,两次王子之乱,骨肉相残,更是让李氏威望扫地。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如今李氏在三韩之地,民心不存。
百姓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安居乐业。
谁能让他们免于饥寒,免于战乱,他们便拥戴谁。
重建高丽,于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国号,何谈反对?”
解缙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某以为此言差矣。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教化之道,乃长治久安之本。
昔日文翁化蜀,凿石室,兴学校,不过十载,蜀地文风大盛。
以我华夏文脉,化三韩蛮夷之地,不出百余年,必能让朝鲜士人尽读孔孟之书,尽行华夏之礼。
届时心向大明,如同内地,岂不比改易国祚、徒增敌视要好得多?”
林约微微颔首,赞同道:“解学士所言,确是万世不易的正道。
可问题是,需要多久时间呢?”
他指着北方天际,语气沉肃:“秦并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尚且历二世而亡,汉承秦制,休养生息百年,方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五胡乱华,中原陆沉,历经三百余年战乱,方有隋唐一统,燕云十六州沦于契丹,更是三百余年不得收复。
教化同化,从来都是百年之功,非一朝一夕可成。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三百年?大明等得起吗?”
“如今蒙古残部虎视眈北,安南蠢动于南,沿海倭寇屡犯边境。
幸得永乐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国内虽人心尚未完全安定,却也武功鼎盛,百姓安康。
若是我们在朝鲜耗费百余年光阴推行教化,万一期间横生变故,或是蒙古大举南下,或是天灾人祸。
届时哪有财力、国力实行教化之道?
恐怕就连大明境内,都难以安康了。”
解缙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林约,眼神锐利。
“林学士所言,固然是实情。
可正如古人云,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正确的事情,难道因为困难,就不去做了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耻的退缩?
某曾记得,林学士在江南推行均田,明知天下士绅群起反对,明知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仍一往无前,从未考虑过困难与否。
为何到了朝鲜,反而要行此竭泽而渔的权宜之计?”
林约望着城下袅袅升起的炊烟,沉默了许久。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缓缓道:“解学士可知我说过的生产力之道?
现在很困难的事情,放在数百年后,或许就不那么困难了。
可若是为了遥不可及的长远目标,连当下都无法安稳度过,连大明的江山都无法稳固,又何谈数百年后的教化?
届时国破家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想,都将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他转头看向解缙,目光深邃:“昔日管仲相齐,不务王道,而先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故能九合诸侯,申华夷之辩,匡正天下。
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乎?
涸泽而渔,焚林而猎,固然不是长久之计,然救一时之急,稳固己身却大有裨益。”
北风呼啸,城头旌旗卷积。
林约将手中的枯叶抛向风中,看着它随风远去,轻声道。
“有时候,目光短浅,竭泽而渔,也是一种智慧。
解学士以为呢?”
解缙望着林约的背影,立在城头良久。朔风吹乱了他的青衫,手中的《大同篇》被吹得哗哗作响。他终究是长叹一声,将书卷紧紧攥在掌心,眉头缓缓舒展。
“大人所言,学生终究不能苟同。”他轻声自语,眼中却没有了先前的执拗,多了几分释然,“然学生信大人的本心。自江南均田以来,大人所作所为,虽手段酷烈,却无一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既然大人执意如此,学生便信大人一次。”
说罢,他对着林约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缓步走下城墙。
林约带着亲兵回到大明使馆,刚踏入书房,便卸下腰间佩剑,随手扔在案上。
他重重地坐在椅上,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
连日来大事不断,无不耗尽心神,令他颇有些疲惫。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王月研端着一盏热茶悄然走了进来,她身着素色襦裙,步履轻盈,像一只无声的蝴蝶。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林约手边,又取过一块温热的锦帕,轻轻擦拭林约脸颊。
温热的触感驱散寒意,也让林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王月研端来温水,蹲下身来,轻轻解开他的靴带,替他洗脚按摩。
王月研是高丽国王室后代,她其实是来试探林约口风的,她也知道林约要重建高丽国的消息。
她垂着眼轻声道:“大人,今日朝堂上的事,汉城都传遍了。
旧臣们私下都在窃窃私语,说李芳远已死,李氏气数已尽,三韩无主,人心惶惶。”
“这些日子,不少高丽遗老偷偷找到我,他们说李氏本就是篡逆得国,杀尽王氏宗亲,天怒人怨,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还说天下皆知大人护佑百姓,只有跟着大明天使林大人,才能不再受兵祸之苦,才是真正的明路。”
林约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问道:“哦?他们想让你做什么?又许诺了什么?”
王月研跪坐起身:“我知大人早有盘算,不愿让柳龙生、金士衡那些人坐大,更不愿朝鲜脱离大明控制。
我是大人的人,如今我腹中还怀了您的骨肉啊。”
她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轻轻抓住林约的袍角。
“若您立我为高丽国王,将来我的孩子继承王位,身上流着您的血,他是您的儿子,定然永远都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
王月研见林约没反应,又靠近了一点:“这是我们的孩子啊,郎君,您难道不想给他一个国家吗?”
闻言,林约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眸冰冷,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