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衡起身躬身,开口询问:“天使大人,可就算各家愿意让出田亩,以官价赎买,三韩之地田亩何止百万顷?
就算以最低的粮价折算,倾尽朝鲜府库,也根本负担不起的。”
林约环视众人,说道:“某何时说过,要出钱赎买了?
如今三韩百姓困苦,已经到了非常窘迫的地步!
达官显贵坐拥万顷良田,仓廪丰实,看着百姓饿死道旁,于心何忍?
如今为了百万生民,让他们主动上交田亩,免费献于官府,分于流民,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难道他们竟要为了一己私利,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沟壑吗?”
柳龙生垂头不语。
无学大师再次开口,语气迟疑:“天使大人仁心,为百姓着想,老衲明白。
只是...若是有人念及祖业,不愿主动上交田亩,又当如何?”
林约冷哼一声,说道。
“不愿上交?那他定然是李芳远余孽,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祸乱三韩。
此等奸贼,人人得而诛之,抄家灭族,田产充公,有何难哉?”
话中杀意毫不掩饰,殿内众人皆是面色微动。
金士衡缓缓抬起头,问道:“天使大人,如此行为,怕是要与三韩所有世家、豪强、士绅、勋贵为敌,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啊!
古往今来,行此等事者,鲜有善终!”
林约闻言,朗声大笑。
他缓缓站起身,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仗节出榆关,十万腥风寒。
岂惜身与名,但哀万民苦。”
“与天下人为敌又有何妨,今日我利刃在手,自当制裁八方!”
殿内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满座之人无不为林约气势所慑。
至此,一场席卷整个三韩之地、前所未有的大变革,便浩浩荡荡拉开了序幕。
林约雷厉风行,当日便颁下《清丈田亩令》,于汉城设总制局,各道设分司,以大明亲兵为核心,李茂曾麾下朝鲜官军为辅,分赴各州各县,全力推行田亩充公之政。
为提效率,林约直接定下死限与指标,十日内清完一乡之田,二十日内清完一县之境,凡逾期未竟、数目不清者,知县夺俸降职,县丞革职流徙,里正枷号示众。
又令明军与朝鲜军两两结对,交叉核验,互相督查,但凡有隐匿田亩、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轻则砍头抄家,重则株连三族。
在这般近乎酷烈、不惜一切代价的铁腕推行之下,三韩之地的田亩归属,正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更迭。
那些盘踞乡里数百年的世家豪强,要么乖乖献田保身,要么便被扣上“李芳远余孽”的罪名,满门抄斩,一夜倾覆。
不过月余,三韩百万顷私田,尽数收归官府。
无数世代无立锥之地的流民百姓,第一次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土,官府更明定税则,每亩田岁征粮两升,除此之外再无苛捐杂税,再无豪强盘剥。
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遍野,皆呼大明天使为“再生父母”。
期间亦有不甘失势的豪强,或纠集私兵据寨作乱,暗中举旗反叛,却终究难成气候。
林约亲率水师扼守海路,李茂曾、柳龙生率步军分道清剿,但凡有作乱者,尽数斩尽杀绝,传首各道震慑四方。
不过两月,所有反抗便被雷霆荡平,三韩全境再无一人敢生异心。
田亩之事尚未完全落定,林约又再出手,丝毫不停歇。
他仿照大明社学之制,颁下《兴学令》,严令三韩各道、府、州、县、乡,尽数开设社学,屋舍不够便征用豪强私宅,师资不足便从大明遣派儒生。
令文明定:凡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孩童,无论贵贱贫富,一律强制入学,违者罪其父母,社学之内,尽授孔孟圣贤之书,以通汉话、识汉字为第一要务,每日诵读大明律例,宣讲华夏礼仪。
同时林约还下严令,日后无论朝鲜、高丽两国,凡欲入仕为官者,必先通汉话、熟汉字,经大明驻三韩都司考核合格,方可授职。
无汉字功底者,纵有天大的功劳,也不得入流为官。
几乎是跑步前进做完这些,林约根本不停,目光已然落向了这片土地盘桓百年的水患大弊之上,以及目前严重的灾荒问题,准备以工代赈。
朝鲜都城汉城踞于汉江之畔,京畿、忠清两道环绕左右,乃是三韩政治中枢、赋税根本。
然汉江干流合南北两源,又纳临津江诸条支流,水网纵横交错,却是朝鲜水旱灾害最集中的死地。
每逢雨季,山洪下注,干流泛滥,滔天洪水直逼汉城城下,京畿道万顷良田动辄被冲毁殆尽,待到旱季,支流断流,沟渠干涸,沿岸大片耕地无水灌溉,往往颗粒无收。
百姓深受其苦,历任朝鲜国君皆束手无策。
永乐二年春,林约一纸令下,设立大明驻朝鲜水利营田司,绕开朝鲜原有户曹与地方官署,全司人事任免、钱粮调度、工程督造,尽归他本人直辖,严令地方官吏必须全面配合不得阻拦。
司内主官,尽数从大明水师调遣,副手则专选朝鲜本地深耕水利数十年、有实操实绩的技术官吏,全力施为。
劳役调配上,林约以抄没的李芳远余党、谋逆豪强家眷,以及辽东俘获为主,令其戴罪效力,再辅以汉江沿线应募民夫。
凡入工者,免全家三年赋税,每日足额发放口粮,月给现钱工钱,绝无半分苛扣。
另抽调一万朝鲜精锐官军,分驻各工段,专司工程安保、山石开采、堤坝夯筑等重体力活。
工程银钱,更是一分不取于民,全来自抄没的李芳远王室私产、谋逆豪强的抄家所得,库藏充盈,足敷全程所用。
人事、钱粮、工役既定,林约亲颁《河道禁令》,铁律昭告三韩全境。
凡汉江、临津江沿线,所有围湖造田、侵占行洪河道、私筑堤坝垄断水源的豪强、寺院,限十五日内尽数退田还湖、拆除私坝,疏通水道。
逾期不办者,无论身份高低、世家深浅,一律抄没全部家产,主犯斩首示众,家眷尽数流放辽东充军,绝无半分宽宥。
禁令一出,沿线那些世代霸占河道、垄断水源的两班贵族、寺院住持,顿时慌了手脚。
有京畿道崔氏世家,自恃功劳与权势,拒不拆坝,还暗中贿赂河工小吏,意图蒙混过关。
林约得知后,当即令陈石带亲兵前往,将其满门拿下,主犯押至汉城城门下斩首示众,家产尽数充入河工款项,家眷即日流放辽东。
一日株连近数千人。
此事一出,三韩震荡,半月之内,沿线私坝尽数拆除,围占百年的河道、湖田尽数归还,行洪不畅的病根,先一步被连根拔起。
对于河工之中的贪墨,林约更是严惩不贷。
只要你敢贪,他就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