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克扣民夫口粮、侵吞河工钱粮、敷衍工程质量的官吏,一经查实,无论大明遣派的朝官,还是朝鲜本地官吏,一律就地惩处。
贪墨数额超过十两白银者,即刻斩首示众,悬首河工工段,以儆效尤。
不过月余,便立斩七名贪墨官吏,革职流徙者数十人。
汉江两岸,民夫奔走,夯声震天,根治三韩百年水患的大业,便在雷霆铁腕之下,迅速铺展开来。
此数月变故,史称“汉江奇迹”。
初春时节,汉江大部分江面仍在结冰,两岸的植被处于休眠状态,看起来是一片灰褐色的枯枝。
此时也不是在直接治理水患,而是在做一些准备工作,等过些天化冻了,再抓紧时间挖掘。
林约立于北岸最高的山岗之上,绯红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解缙站在他身侧,青衫沾了些许尘土,喟然长叹道。
“前些时日拆分朝鲜,本以为林学士虽手段凌厉,然行事终究以大局为重,沉收敛锋芒。
可数月观林学士在三韩之所为,却愈发觉得不然。
均田亩、兴社学、治江河,皆是石破天惊之举,激进至此,几近孤注一掷。”
林约目光未曾离开大河,淡淡道:“保守与激进,本无定法,全看所为何事,目的不同,手段自然不同。”
解缙转头看向他,问道:“那林学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下方密密麻麻的民夫,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社学飞檐,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学士可曾想过,你在三韩推行的诸多举措,其实根本无法长久?
三韩之地本就贫瘠,府库空虚,如今既要供养数万河工,又要让全境孩童免费入学,还要维持两国军政开支,早已是捉襟见肘。
这般宏大的治水工程,更是雪上加霜,待大人离去之后,朝鲜与高丽两国,如何能承担得起这沉重的负担?”
林约终于转过头,看向解缙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在三韩之地推行这些政策,而不在大明施行。”
解缙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直直盯着林约,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林学士此言何意?
莫非尔是要以三韩百万百姓之血肉,来验证你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
明知这些举措注定无法长久,明知最终只会劳民伤财,却还要强行推行!
这岂是心怀苍生者所为!”
江风席卷衣袂,山岗寂静无声。
林约看着愤怒的解缙,忽然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却字字清晰,正是当初解缙在城头上对他说过的话。
“正确的事情,难道因为困难,就不去做了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耻的退缩?”
解缙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他看着林约挺拔的背影,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约望着天边烧红的云霞,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解缙:“解学士以为,天下百姓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得上是圣人所言的天下大同?”
解缙闻言一怔,随即敛容正色,拱手答道:“圣人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孟子亦言:黎民不饥不寒,老者衣帛食肉,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某浅见,若天下百姓皆能免于饥寒,安居乐业,无战乱流离之苦,便是圣贤所求的太平世道了。”
林约微微颔首,又问道:“那这样的日子,又该如何去实现呢?”
解缙闻言默然。
他苦读圣贤书数十载,日日所思皆是治国平天下,可真要说出一条切实可行、能落地生根的路径,却又茫然无措。
古往今来,无数明君贤臣皆欲行仁政、致太平,却终究无能为力。
沉默片刻,他放弃了思考。
他解缙想不出办法,但林约肯定能,他有这种感觉。
解缙说道:“某愚钝,困于章句之学,不知其道。
然林学士经纬之才,敢问学士,当如何行之,方能致大同?”
林约缓缓道:“其实道理本身很简单。
天下所有的财货,无一不是百姓双手所造。
农夫耕于田,得五谷以养人,工匠作于肆,成器用以利民,商贾通于途,转有无以济天下。
此三者,乃天下财富之源。
故而欲致大同,无他,在于劝课农桑,广兴百工,尽地力、尽人力,鼓励百姓尽力创造财富,使天下之物产丰饶,足以养万民。
次则合理分配,使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得,不让财富尽聚于少数豪强之手,使百姓获其劳酬。
如此,大同之世,便可实现。”
解缙眉头微蹙,追问道:“林学士所言,道理固然通透。
可天下事,难在知易行难。
千百年来,无数圣贤明君皆欲行此道,却终究功败垂成。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达官显贵兼并之势如洪水猛兽,盘根错节,岂是轻易能挡?哪怕是现在的三韩之地,也只是暂时压制而已。
问题的难点,从来不在如何想,而在如何做啊。”
林约笑了笑,指着汉江道:“解学士且看这江水。
其初发于长白山之巅,不过是涓涓细流,然沿途汇聚百川,纳千溪,吞万涧,千回百转,终成滔滔大江,奔流入海,势不可挡。
天下大势,历史演进,亦如这河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