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松江府暗中兼并了万亩圩田,皆是水患中百姓被迫贱卖的膏腴之地,
如今林约在江南搅动风雨,难保不会查到他头上。
夏原吉行事向来谨慎,交接事务、勘察地形少则五日多则半月,只要拖过这段时日,他便能将兼并土地的文书、田契处理干净,抹去所有痕迹。
他不信世间还有人,能如林约般不眠不休地奔走。
交接的空窗期,便是他的脱身之机。
朱棣先是看了眼夏原吉,见他没有出列拒绝,也没有表示赞同,态度显然是有些微妙的。
永乐帝沉吟片刻,夏原吉主管户部,熟悉钱粮调度,且先前有治水经验,有他去坐镇江南,应该也能看住林约才是。
他当即颔首:“准奏!传旨夏原吉,即刻启程赴江南,总领治水事宜!”
朝会散去,朱棣密召内侍:“速传口谕给纪纲,林约暂不必回京,继续处置江南水患。
但嘱他收敛锋芒,不得再擅杀官员,凡事以稳为先!”
......
与此同时,松江府上海县地界。
林约骑着枣红马,刚踏入县城范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住缰绳。
吴县是田垄被淹,华亭是内涝围城,而上海县,已然成了一片泽国。
明朝的上海县,坐落于吴淞江与黄浦江的交汇处,两江水在此交汇后东流入海,本是水运要冲,却也成了水患重灾区。
浑浊的江水漫过街巷,齐腰深的积水中,漂浮着破损的床板,偶有浮肿的牲畜尸体随波逐流。
林约望着眼前的惨状,眼底戾气翻涌。
吴县的贪腐、华亭的弃民、松江府的刺杀,再到如今上海县的泽国惨景,江南的乱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重。
身后的百姓和锦衣卫陆续赶到,见此情景,皆沉默不语,连纪纲脸上的不耐,也被眼前的惨烈冲淡了几分。
林约落地便挥臂喝令:“青壮随我挖沟!老弱扛竹筐、运木桩!沿街道两侧开明渠,引积水入两江!”
百姓们轰然应诺,青壮抄起铁锹扑向泥泞,将泥块运到高处堆成土丘。
有人扛来木桩,按林约指点钉在渠边,防止沟壁坍塌。
上海县地处吴淞江与黄浦江交汇处,积水混杂江沙,黏性极大,明渠需钉桩固壁方能持久。
有点现代知识的二把刀林约,已经是这些人里面,最会治水的人了。
迅速安排一番,林约转身跃上一艘破船。
“刘忠,尔带缇骑撑船!优先救屋顶、墙头的百姓!”
刘忠听到命令,看了眼指挥使纪纲,不知道该不该听从,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破船虽烂,却能劈开水浪,救下沿途呼救的百姓。
忙到日中,获救百姓越聚越多,挖渠、救人的人手依旧紧缺。
林约瞥见纪纲带着锦衣卫杵在高坡上,面色阴沉,扯开嗓子喊道。
“纪大人!你既不敢抓我,又不肯回京复命,杵在这儿当煞笔吗?!
百姓在水里泡着,你麾下锦衣卫眼睁睁看着?
简直一无是处!没事做就滚下来救人!”
纪纲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众目睽睽之下,百姓们都在泥水里拼命,锦衣卫们身着飞鱼服立在高处,确实扎眼。
纪纲实在没辙,只能咬牙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救济斯民本是分内之事!都跟我上!”
话音未落,早有准备的五十名锦衣卫齐齐脱了外袍,露出劲装,纷纷跃入齐腰深的积水中。
而跟着纪纲来的锦衣卫,动作就迟缓很多了,还在那里左拉右扯,甚至有人皮甲都没脱,就敢下水。
激战整日,夕阳西斜,林约正指挥百姓加固临时堤坝,几名青壮押着一人走来。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沾满泥污,双脚泡得发白肿胀。
林约一问,发现他竟然是华亭知县王纪。
他乘乌篷船逃至宝山所附近,不料江潮骤涨,船被浪打翻,困在浅滩上被百姓撞见。
林约上下打量他,冷声道:“王知县,可曾想过会落在我手里?”
王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屑道:“若不是大水翻船,我早已远遁!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挺硬气?”林约闻言大怒,反手拔出八面汉剑。
刘忠见状,眼角猛地抽搐,连忙转头看向纪纲,连忙眼神示意。
这要是让王纪和林约单独交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纪纲乃皇帝亲信何等敏锐,瞬间读懂了刘忠的眼神。
他迈步上前,大声喝止:“林学士停手,朝廷命官不可轻动!”
他疾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林约方向快速前进。
“王纪是朝廷敕封的七品知县,纵有罪过按律当解送南京三司会审!
我们锦衣卫可代为羁押交接......”
纪纲已伸手想去拦林约的胳膊,却慢了半拍。
林约直接无视了他的呼喊,手腕一翻,八面汉剑带着破风之声劈落。
剑光闪过,王纪的头颅滚落泥潭,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啊?!他竟不审不问,直接动手!
他料定自己是松江府治灾不力的关键人物,林约必会留他审讯,榨取更多信息,同时他身为朝廷命官定然性命无忧,故而颇为硬气。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林约质问他为什么弃官逃离,他王纪极力辩解,说什么水患过大之类的屁话,东拉西扯一番。
然后林约拿他没办法,只能送去南京走流程吗,怎么一下子就给他杀了,大明官场不是你这样玩的。
他王纪,不接受!
林约收剑入鞘,血珠顺着剑脊滴落在地,他瞥了眼纪纲,语气镇定。
“王纪弃城而逃,致百姓流离失所,这等昏官,留着何用?”
对他而言,王纪弃城而逃,致使华亭县险些溃堤,已有取死之道。
至于朝堂纷争、贪腐勾结的内幕,他并不关心,他只在乎水患能否得到有效治理,百姓能否重返家园。
纪纲闻言当即大怒,怒喝一声,身形如豹般扑出,又一次将林约扑倒在地。
他一手反扭林约臂膀,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今日本官必带你回南京伏法!”
林约猝不及防被制住,连忙挣扎却毫无作用,他都以为自己江南之行要就此结束了,却见枣红战马再次袭来。
嘭的一声闷响,纪纲猝不及防被战马一脚踹开。
林约趁机挣脱束缚,转身拍了拍战马厚实的脖颈,放声大笑:“当真是好马,竟两次救我于危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