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掷笔,林约只觉浑身乏力,对着门外连声催促:“老哥!帮我把奏疏递交上去,晚了江南百姓又要多受苦难!”
狱卒应声来取,不等狱卒走远,林约便一头倒在铺草上,沉沉睡去。
奏疏连夜送到朱棣案头,他披衣翻阅。
永乐帝看着潦草的字迹,先是嘟囔了几句:“这林约,奏疏字写的如此潦草,当真是目无君上。”
不过朱棣越看奏疏,眉头便越是舒展,对侍立一旁的侯显笑道。
“这狂徒虽桀骜,倒真有几分治水才干。
掣淞入刘、深挖范家浜,条条都说到了要害,比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强多了!”
及至翻到文末的《绝命诗》,朱棣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面露诧异。
这是何意?治水奏疏写得好好的,怎突然附上这般悲壮的诗句。
朱棣:我,不明白~
他沉吟片刻,再回头细读全文,忽然察觉异样。
以往林约无论是上书还是面圣,总要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怼他几句,此番奏疏却字字句句皆为治水,无半分攻击之语。
“倒是奇了。”没有挨喷的朱棣,莫名有些庆幸,“难不成林约小子在江南历练一番,倒真成熟了?晓得上奏妥帖稳当,不直言怒斥了。
只是可惜,成熟的有些晚了。”
朱棣虽觉古怪,却也未深思,只当林约是心忧百姓,将心思全放在了治水之上,遂将奏疏搁在一旁。
......
次日,奉天门朝会,朱棣刚落座,给事中杜镒便迫不及待出列。
他躬身奏道:“陛下!臣弹劾翰林侍读林约,其罪大恶极,当诛!
彼在江南擅杀吴县、华亭两任知县,视大明律如无物,是为目无君父,抗旨不尊,拒回京师,是为藐视朝廷。
更在地方大肆株连,屠戮良善,私募民夫意图不轨,搅得苏松二府人心惶惶,阻挠治水大业,恳请陛下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棣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林约在江南大闹得很过激不假,但也确实清剿了一批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这是有利于他掌控江南赋税之地的,就算要处置林约,也不是这个时候。
永乐帝正欲开口驳回,却见刑部给事中刘瑞猛地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礼部尚书李至刚,其人实乃国之大盗,罪证累累,罄竹难书!”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侧目。
今天是什么情况,一下子就有两人出列弹劾,太劲爆了。
李至刚更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刘瑞接下来的话惊得僵在原地。
“李至刚身为礼部尚书,徇私枉法,草芥人命!”
刘瑞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江南水患初起时,松江府百姓因灾贱卖田亩,李至刚遣家奴趁机低价强购百亩膏腴圩田,凡有不从者,便勾结地方官罗织罪名,投入大牢,已有多名百姓死于狱中!”
“彼贪污无数,囤积居奇!”刘瑞继续怒斥,“朝廷调拨的赈灾粮草,经他之手层层克扣,半数流入其私仓,致使松江府灾民无粮可食,饿殍盈路。
臣查得,他在苏州、松江两地私设粮铺十余处,借水患抬高米价,一石米售银三两,是平日价格的五倍之多!”
“更有甚者,他竟敢刺杀钦差!”
刘瑞双指如剑,直指李至刚。
“钦差林约在松江府驿站遭人纵火行刺,正是李至刚怕其查到自己兼并田亩、克扣粮草的罪证,暗中指使家奴所为!
其事后又买通地方官,扫清手尾,妄图瞒天过海!”
“此外,李至刚还结党营私,操控地方,刻意隐瞒灾情!”
刘瑞越说越激愤:“江南四月末便暴雨成灾,李至刚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压下灾情奏报长达半月,致使朝廷未能及时调拨救灾物资,水患蔓延扩大。
苏松二府之外,秀水、嘉善、乌程、归安等地皆遭水患,此举间接害了数万百姓!
臣还要弹劾李至刚,勾结汉王一党,暗中参与储位之争,妄图借皇子之势巩固自身权势,其心可诛!
臣望陛下重惩此獠,以正视听。”
刘瑞一番话,有理有据,证据链可谓是相当充足。
李至刚闻言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忙出列跪地,高声辩解。
“陛下明鉴!臣绝无刺杀钦差之举!
江南灾情初现时,臣确有为核实情况之虑,才暂缓上报,何来隐瞒之说?
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昭啊!”
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金砖砰砰作响。
对于永乐帝这样的雄主,李至刚知道胡搅蛮缠是没用的。
自己做过的事要么干脆承认,引导个好的理由,要么干脆跳过不谈。
朱棣端坐御座,脸色如水,扫视殿中群臣,目光在刘瑞与李至刚之间来回扫视。
朝会吵成一团,弹劾与辩解各执一词,这种事情争下去是很难有定论的。
朱棣抬手,果断寄出了拖字诀:“此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按惯例,朱棣会召内阁议事,不过如今林约回京了,他又想起那篇治水奏疏,索性直接去了诏狱。
也算是和林约说个明白,之后砍头也方便下手。
朱棣来到牢门前,便见林约蜷缩在铺草上熟睡,衣衫虽破旧,却睡得安稳,甚至微微打着鼾。
“这胆大之徒,在诏狱里竟也能睡得这般香。”朱棣无奈摇头,对纪纲吩咐,“叫醒他。”
纪纲上前俯身,连拍林约肩头数下,对方却毫无反应。
他当即眉头蹙了蹙,伸手探向林约额头,顿时急声道:“陛下!林学士体温极高,怕是染了风寒,昏迷过去了!”
朱棣大惊,他扫视周遭环境,左右踱步一番。
看着稻草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动弹不得的林约,他突然长叹一声道。
“速备软轿,将他移出诏狱,送往偏殿好生照料,传太医院使戴思恭,即刻来诊。”
林约小子虽然手段偏激,但终究是为国为民的,起码不能如此默默无闻的死于牢狱之间。
就算林约要死,也得是明正典刑。
反正朱棣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一旁牢房里,解缙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