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之地,乃太祖高皇帝时期大军平定的,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设都司、置卫所,筑城郭、屯粮草,才筑牢北疆防线!
大宁乃北疆门户,失之则辽东、宣府孤立,京师危矣!
太祖高皇帝名言,大宁之地,意在控扼北虏,联络东西,如今陛下一声令下,便将卫所军民内迁保定,任由朵颜三卫占据,这难道是要废弃太祖打下的疆土吗?”
扫了眼义正词严,怒气勃发的林约,朱棣脸色微沉,冷声道,
“尔此言差矣!朕此举,乃遵太祖遗训,因地制宜。
靖难三年,兵戈不息,国库空虚如洗,大宁距京师千里之遥,运饷需征调民夫数万,沿途死者十之二三,朕岂能因一卫所而苦了天下苍生?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举并非弃土,实乃顺势而为。”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林约毫不退让,大声怒斥。
“朵颜三卫乃兀良哈部落,反复无常,昔年曾臣服元廷,后降太祖,靖难中虽助陛下,但其心难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封赏此等异族,弃守太祖用血汗换来的疆土,完全与太祖遗训背道而驰!
陛下方才还言,要秉持太祖祖训,做圣君明主!
可太祖高皇帝毕生征战,开疆拓土,驱逐胡虏,便是要护我大明子民、守我华夏疆土!
如今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内迁卫所,封赏异族,这让北疆百姓如何安心?让历代戍边将士的鲜血如何瞑目?
如此行事,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陛下的圣君明主,难道只是口中说说,实则是要犒赏亲属,以一己之私,夺天下之志吗?!”
朝会之上,百官皆被林约这番疾言厉色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很害怕你知道吗,也就林约敢说这话了,其他人这么搞指定脑袋搬家。
还有就是,林约不是重病垂危了吗,怎么又活蹦乱跳在朝会上骂皇帝了,那擅杀命官的事又怎么办?
御座上的朱棣脸色一变再变,眼神沉沉地盯着阶下的林约。
朱棣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又要被骂,还不如不治疗林约了。
他深吸三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这林约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朝堂之上竟如此痛斥君上,可终究是自己力排众议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臣子,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林约尔休要危言耸听!《皇明祖训》明载‘一视同仁、抚治华夷’,朵颜三卫既已归降,朕待之以恩,赐之以爵,彼必为朕看守北疆。
这便是以夷制夷之策,太祖当年亦曾用之安抚西南诸夷,何来废弃疆土之说?”
林约猛地抬头,声音拔高:“陛下何故自欺欺人!
太祖封降将,必夺其兵权、迁其部众于内地,使其肘腋之下无兵可用,而陛下今日,却是赐朵颜三卫官爵、赏其部众,还弃守大宁这等战略要地,此乃纵虎归山,哪里是羁縻,又哪来的以夷制夷?”
林约声震殿宇,目光如炬扫过百官。
“陛下可知南朝梁武帝之事?萧衍收留东魏叛将侯景,许其高官厚禄、赐其封地,自以为得一猛将,结果如何?
侯景起兵叛乱,攻破建康,将梁武帝活活饿死,江南千里沃野化为焦土,士族门阀死伤殆尽,南朝自此一蹶不振!
梁武帝当年亦是言‘得景则塞北可清’,如今陛下所言‘朵颜三卫必效死力’,与萧衍之语何其相似?”
“再看安史之乱!玄宗宠信胡人安禄山,授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兵数十万,许其自置官吏、征收赋税。
结果安禄山坐大难制,起兵反叛,攻破长安,烧杀抢掠,大唐由盛转衰,藩镇割据之祸延续百年!
安禄山之叛,始于恩宠过盛、权势过重,今日朵颜三卫,手握重兵、占据大宁,与安禄山当年何其相似?”
林约话音愈发沉痛,痛心疾首:“前宋之亡,不过百余年!
徽钦二帝轻信金人,割地求和,最终汴梁城破,二帝被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神州陆沉!
朵颜三卫异族蛮邦也,其靖难虽助陛下,不过是为利益所驱!
今日陛下予其恩宠,便能弃宁王而助陛下,明日其羽翼丰满,便可与鞑靼、瓦剌勾结,弃陛下而助贼寇。
朵颜三卫一旦背弃,北疆防线土崩瓦解,届时,再想收复大宁,怕是要付出十万、百万将士的性命而不可得!”
林约郑重行礼,朗声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行此大错,贻害天下!”
朱棣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但心底又觉得林约这话似乎是有点道理。
朵颜三卫既然能背叛宁王,日后背叛他燕王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是自己当了皇帝逐渐自大了?
朱棣揉了揉眉心,叹声道:“林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朕并非要弃守疆土,只是国朝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
尔既如此反对,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约想了想,很快从历史上想到了诸多办法。
“陛下改封宁王、削弱其护卫,臣无异议,犒赏朵颜三卫靖难之功,亦是应当,臣亦不反对。
只是手段需稍作转变!”
他侃侃而谈:“朵颜三卫首领脱鲁忽察儿等,既为忠臣良将,陛下何不赏之更厚?
令其亲自入京领赏,陛下当面授予都督、都指挥之职,再许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为国储士。
朝廷再于辽东都司,开原、广宁等地大设恩市,允许其牧民以马匹、皮毛换取中原丝绸、茶叶、铁器,厚往薄来,使其部众依赖大明生计。”
“如此一来,胡汉相容,大明王化得伸,牧民仰仗互市,朵颜三卫便为我大明所制,何愁其反复?”
林约拱手道:“待国库充盈,我大明再宣德教,逐步将其部众内迁,如此才是徐徐图之的长久之策,既全了陛下恩威,又守住了北疆要地,岂不美哉?”
朱棣闻言,缓缓点头。
林约这法子听起来是蛮不错的,就是有点太花钱了。
永乐帝思虑片刻,再次使出拖字诀。
他沉吟道:“此事关乎北疆安稳,容后再定。”
见状,侯显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迎着朱棣的目光,林约半点退后想法没有,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奏疏,躬身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关乎江南安危,恳请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