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月手捧茶盏青瓷莹润,走到林约案前时,抬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蒯月唇角微扬,巧笑嫣然,未发一语,只将茶盏轻轻搁在他案上。
林约心头微动,转头看向她,两人交错而过,蒯月裙摆轻扫,脚步轻缓地退出了阁内。
阁内依旧静穆,诸臣或低头翻阅文书,或闭目养神,除了林约以外都显得很是严肃。
林约端起茶盏,心中思索。
朱棣召他入内阁会议,又让蒯月端茶送水,怕不是要拿捏他了。
唉...朱棣还真拿捏对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好色之徒。
没办法,蒯月的身材,确实有点像朱丽叶(Julia)老师,令他无法自拔。
朱棣缓步踏入文渊阁,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案前沉思的林约身上,这小子正对着茶水发呆。
朱棣心中暗自轻笑,果然是食髓知味的小年轻,那日的女官看来是合了心意,往后多寻些知情识趣的女子笼络。
拉拢臣子,易如反掌啊。
永乐帝在主位落座,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主要有两件事情商议。
一是大明盐引制度,需设法厘清,二便是江南水患刚平,倭患又起,需定剿抚之策。
盐政乃国之命脉,先议此事。”
话音刚落,翰林侍读黄淮便出列躬身,朗声道。
“陛下,盐引乃国家财税根本,系乎边镇军储与国库充盈。
太祖高皇帝定下开中法,本是良策,可如今部分地方官滥发盐引,却无对应的实盐支出,甚至有官商勾结、伪造仓钞之弊,此等违制之举绝不可纵容!
臣以为,当即刻追回违规发放的盐引,从严处置涉案官吏,抄没其家产以补国库,方能正盐法威严,杜绝效仿。”
一听是大力批评盐引发放的,朱棣眉头微蹙,明显不太乐意。
因为这些盐引,就是他带头滥发的。
永乐帝想了想,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黄卿此言差矣,商人按开中规矩,将粮食运至指定仓廪,官府验收入库后便该依约给予盐引。
朝廷若收了粮食却扣发盐引,与欺骗抢夺百姓财物何异?”
他语气加重,沉声道:“天下商人多是小本经营,有的甚至变卖田产、借贷筹款才凑足本钱,远赴边地运粮,风餐露宿,开支颇大。
若朝廷追回盐引,他们没有获得应该得到的利润,岂非要逼得他们血本无归、家破人亡?
朕以为,此事既往不咎,权当是朝廷体恤商民官吏,但往后必须严守开中法规矩,下不为例。”
内阁诸臣闻言,基本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杨荣甚至躬身附和。
“陛下仁厚,体恤商民,实乃苍生之福。”
唯有林约坐在位置上,心中冷笑。
朱棣这鸟人,一贯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下不为例”,实则根本不改。
历史上的开中法,就是在永乐一朝开始大量超发、滥发盐引,洪武年间长芦盐岁办不过六万三千余引,到了永乐年间,仅进贡白盐便达二千六百七十三引。
更别提各类存积盐、常股盐的滥发,硬生生把洪武朝还算清明的盐政搅得一塌糊涂,让本就堪忧的大明财税状况雪上加霜。
林约猛地站起身,声音铿锵:“陛下,臣反对!”
朱棣挑眉,果然是这个情况,只要有林约在,什么事情都很难顺利通过。
永乐帝沉声道:“林卿有何高见?且细细道来。”
林约朗声道:“洪武初年定的开中法,本是‘报中、守支、市易’的良策。
商人运粮至边仓,官府验收入库后发放盐引,此为报中,商人持引至指定盐场等候支盐,按引数多少定限,此为守支,支盐后赴指定区域售卖,卖毕缴回退引,此为市易。
三者环环相扣,既保边储,又利商民。”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朱棣,开始狂喷输出。
“然自陛下践祚以来,甫登大宝即毁开中盐法之成规!
太祖高皇帝早颁铁律,公、侯、伯及文武四品以上官,不得令家人奴僕行商中盐,侵夺民利,严敕权贵毋得染指鹾业,以杜与民争利之弊,此乃洪武盐政清明之根基。
今陛下竟公然弛此禁令!
皇亲国戚、勋贵大臣、宦官近侍,争相逐利,凭恃权势攘夺优质盐引,肆无忌惮。
彼等无需跋涉边地输粮,尽占盐业厚利,全然颠覆太祖立法定制。”
朱棣脸色微沉,有些微微怒了。
骂人不揭短,他藩王上位没钱没人,不给权贵让点利怎么坐稳位置。
永乐帝抬手打断道:“林卿此言不免片面。
靖难之后边地残破,富商不愿赴边,若非勋贵助力运粮,边仓早已空虚,朕此举亦是为了边储安稳!”
林约寸步不让,当即大声反驳:“陛下所谓的助力边储,难道是败坏盐法为前提吗?”
朱棣的脸色愈发难看。
林约却不管不顾,继续怒声斥责:“今盐政已呈权贵擅引、商贾垫费之畸形格局!
普通商人纵得报中,亦仅能领常股之引,栖迟盐场,久候支盐,今已有栖迟数月而不得一盐者。
昔洪武肇基,开中初行,管仲“盐利百倍归于上”之策得彰,商民趋之若鹜,边仓粟米充盈,盐引颁出即支,无有滞碍。
今则何如?盐引之信日颓,商路之望益衰,商贾转输粮草之忱大受折损。
长此以往,北地边仓恐将有无人应募之虞!
若因此致边镇军储虚耗,将士枵腹难支,北疆藩篱颓圮,彼时大明邦本,将何以安康?
昔汉武帝因边储匮乏而重盐政,终成拓土之功,前宋因边饷不继而弃中原,终致社稷倾颓。
陛下岂能效前车之覆,让祖宗基业毁于盐政之弊乎?”
“陛下更妄乱举措,一面纵发宝钞无度,使宝钞日轻,利取之民间,又欲挽宝钞颓势,强推纳钞中盐之制。
此策外示“救钞、补边”两全之名,实则优恤灶户之典尽废。
昔年官给工本米、免杂役之制,今以废纸般的宝钞代之,灶户煎盐百斤,所得钞贯不足易粟半斗,终致煎盐无利、生业难存,彻底摧垮灶户耕煎之本!”
林约指着朱棣,大声驳斥,唾沫横飞,言辞犀利。
“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推行宝钞,规定一贯宝钞折米一石,折银一两,彼时灶户每交额盐一引,官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足够一家温饱。
可到了如今,宝钞贬值到了何种地步?一石米竟需三十贯宝钞才能购买,一贯钞连一文钱都不值,三贯宝钞换一斤盐都没人要!”
朱棣脸色依旧难看,但实际上心情倒没有特别的愤怒。
大体上他是习惯了,每次林约上奏劝谏,对着他就是一通狂喷,仿佛不喷得他永乐帝破防,就不停手一样。
久而久之,朱棣也看开了,管他生不生气,自己提前假装破防,就当配合林约了。
林约厉声呵斥。
“灶户辛苦制盐一年,所得酬劳连半斗米都买不到,大量灶户被迫逃亡,或铤而走险私卖余盐!
陛下口口声声说要体恤百姓,可灶户也是百姓,他们的生计陛下何曾放在心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朱棣。
“此等乱象,皆因陛下逞干戈之欲、务远略之虚!
迁都北平之役、营缮宫阙之繁、北征漠北之师、泛海西洋之举,桩桩糜费帑藏亿万。
国库告匮则滥发盐引,宝钞贬值以填亏空,实乃聚敛之臣,甚于盗寇!
如今盐法隳颓,邦赋之源日涸,边储虚耗,北疆之防欲倾,民不聊生,灶户逃亡、商贾破产,流民载道!
若不速整盐政、革权贵之弊、稳宝钞之信、安灶户之生,不出十载,国赋必崩,边军无饷,黎民无衣。
彼时内有流民揭竿,外有异族窥伺,秦因奢亡、隋以暴覆之鉴不远,大明财税崩溃,亡国之期,旦夕之间也!”
文华殿一片寂静,内阁诸臣皆被林约这番胆大包天的言论,深深震撼了。
果然不愧是林约林给谏,这上高度喷陛下的手法,令人闻之称奇,必须牢牢记住学习,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率先表示反对的黄淮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他是没想到林约竟敢如此痛斥君上的。
不就是个盐引滥发的问题嘛,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大明旦夕亡国了呢?
朱棣坐在主位上,想了想决定来一发激将法。
林约此人他已经颇为了解,好话不听、歹话不从,偏偏最受不得激,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蹦出来证明自己。
心念既定,永乐帝猛地一拍御座。
朱棣声如惊雷,脸色铁青如铁,下颌短须因怒而颤,眼中寒光迸射。
“放肆!你这竖子,竟敢妄言大明亡国!”
他指着林约,大声怒斥。
“朕承太祖高皇帝基业,靖难安邦,扫平内乱,方才有今日四海归一之局。
此等狂悖之言,其罪大恶,按律当诛!”
朱棣怒视着林约,语气愈发凌厉。
“国祚兴衰,系于天命与民心,岂容你一介书生信口雌黄?
昔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定鼎天下,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你痛斥盐政崩坏,可曾想过靖难之后边地残破,若非朕权宜行事,边仓早已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