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铿锵。
“陛下,朝廷在江南大兴织染之业,明眼人皆知此乃稳赚不赔的买卖。
臣恳请朝廷大肆宣扬此事,再以‘集资参股’之法,开办江南纺织总厂。
极西之地罗马,以及前元之时,曾有包税人之制,江南纺织厂或者仿造此制,以富商合资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定成一时之盛。
今江南富商云集,若闻此良机,必争相投股。
官府无需投入分文,只需颁下特许文书,允许商人按银额认股,获利后按股分红,而剿倭所需军饷,可先从厂中红利支取!
如此一来,岂非剿倭、生利两全其美?!”
林约思路过于跳跃,阁内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杨士奇惊得胡须一颤,喃喃道:“以商养战,不费公帑而收其利,竟然还有如此办法?”
不过,这方法岂不是会对江西各地的纺织产业,有极大的冲击。
杨士奇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他是江西人祖籍吉安府泰和县。
在赣南的宁都县,棉麻纺织业是农民最主要的家庭副业和收入来源,史料记载“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以织助耕”。
赣西的分宜县是当时著名的“夏布之乡”,江西附近的老百姓,完全可以说是应天府之外,生活状况最好的百姓之一。
朱棣则是呆坐片刻,随即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悦,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于能赚钱的人,永乐帝从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妙哇!实在是妙哇!
林卿真乃国之栋梁!朕得林卿,正如汉高祖得张子房,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他来回踱了两步,对着林约,连连称赞。
“先前只知你富有良策,略同杂学与治水,未曾想你在商贾之术上亦有如此见地,竟能想出集资参股之法。”
朱棣扫了眼在场的内阁诸臣,挥了挥手说道。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二三子各自散了吧。”
内阁诸臣躬身领命,依次退出文渊阁,路过林约身旁时,无不投来敬佩的目光。
姚广孝更是站在林约面前多看了几眼,才缓缓转身离开。
林约被单独留下,阁内仅剩朱棣和林约二人。
朱棣脸上的兴奋稍敛,示意内侍退下,随即对林约道。
“林约,方才你所言集资参股、开办织厂之法,甚合朕意。
朕有一事相询,你且细细说来。”
永乐帝凑近少许,低声问道:“这集资参股之法,可否用于琉璃厂?
近来内帑开支浩繁,朕想为内帑寻些生利之道,不必惊动外廷,你觉得如何?”
林约闻言,面露诧异,心中有些无语。
原以为永乐帝单独留他,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商量,谁知竟是为了给自己的内帑“吃独食”!
这永乐帝,当真是算盘打得精,刚得了剿倭生利的妙策,转头就想着独占琉璃厂的红利。
喷人的欲望正在高涨,林约眉头倒竖,朗声呵斥道。
“陛下此言差矣!孟子有云,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陛下乃天下君父,当以苍生福祉为念,岂能耽于内帑私利,行与民争利之事?”
“琉璃厂乃官营重器,掌琉璃、望远镜等奇物产销,本是为充盈国库、裨益军国之用。
昔年韩非子有言权势者,君之渊也,君主治国当公器公用,若将官厂转为内帑私产,与民争利,便是失了圣君之道!”
“陛下今日之举,竟是要自降身份,做那与商贾争利的勾当?须知君父当以仁义安天下,而非以私利困万民!
琉璃厂一旦归为内帑,官吏必为逢迎陛下而盘剥商民,最终只会败坏官声,动摇民心,得不偿失!”
朱棣本是满怀期待,闻言顿时脸色一沉,当即反驳。
“君父君父,狗屁的君父!
你这竖子,竟也学那些腐儒酸丁,扯什么与民争利的屁话!”
他一拍案沿,声音陡然拔高。
“朕本以为你与众不同,敢言敢为,不拘泥于俗套,谁知你也这般迂腐!朕当真是看错你了!”
“你可别忘了,若非朕包容你的狂悖,你早已因妄议国祚之罪身首异处!
如今让你为内帑寻条生利之道,你便搬出这些大道理来搪塞,与那些只会空谈仁义、误国误民的犬儒何异?”
林约闻言,顿时气急败坏。
何意味啊朱棣,你可以喷他林约狂,喷他林约目无法纪,但你怎么能说他和明朝的文官犬儒一样呢,这太侮辱人了。
林约当即转换了口风,选择答应朱棣的操作。
“罢了!陛下既想将琉璃厂化作生利之源,臣便依你!”
他昂首挺胸,语气笃定。
“琉璃厂集资参股之事,陛下尽可交予臣来办!
臣不仅要让商人争相认股,还要将琉璃器皿、望远镜分等定价,远销海外藩国!
不出一年,不,是不出一个月,必让陛下内库赚得盆满钵满,大赚特赚他几千万贯,保准让陛下满意!”
朱棣闻言,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连连点头。
“好!好!林爱卿果然是体国良臣。”
永乐帝倒也没真把“几千万贯”放在心上,林约这小子向来喜欢危言耸听,动辄说些惊天大话,许是这言官当久了的后遗症。
但他能如此痛快地应下,愿意为自己分忧,这份忠心已是难能可贵,堪称忠不可言。
朱棣站起身,走到林约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你大病初愈,方才又这般激动,怕是身子有些不适。
朕已命人收拾了偏殿,让女官伺候着服药,你且过去歇息诊治,务必保重身体。
琉璃厂之事,日后再与你细谈。”
林约闻言,心中微动。
朱棣虽爱财,却也还算体恤下属,美人计这一块,还真是很舒爽啊。
林约态度也恭敬起来,躬身谢恩:“谢陛下关怀,臣遵旨。”
说罢,便迫不及待跟着内侍转身向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