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正为诸藩来朝而心生快意,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在朝堂之上,居然还有人敢反对赏赐藩属国,还敢称他的旨意是“乱命”,是哪个六部官员活腻歪了?
永乐帝怒目圆睁,正要发作,目光一扫发现说话的是林约,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朱棣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狂徒,真是仗着自己有点才学,就敢屡次顶撞他。
朱棣深吸一口气,怒色渐敛,沉声道:“林翰林,你且仔细说说,朕赏赐藩国,究竟哪里不对?”
“昔唐太宗,于灵州盛会,对归附之民厚加赏赐,和亲联姻,不以兵戈相加,反以恩威感召,才换得贞观盛景,四方藩属争相来朝,边境数十年无战事。
朕今承太祖基业,靖难安邦,合该要扬大明国威于四海,诸藩来朝,是认我大明为天下共主,朕若赏赐微薄,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小气,寒了藩属之心?”
朱棣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冷哼一声反问林约。
“林卿你向来智计百出,敢言直谏。
不过朕今日所言,皆是有据可依,历代明君皆行此道,你倒说说,朕此事究竟哪里不对?”
林约迎着朱棣的目光,大声驳斥。
“陛下此言差矣!大明当为四海畏服之邦,而非求番邦喜爱之主!
番邦之国,蛮夷也,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太祖高皇帝亦曾谕旨,‘西番人性多不怀德,畏威有之!
此等蛮夷之辈,陛下却以厚赏待之,他只当是大明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只有大明以军威压之,他们才会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陛下一贯盛赞唐太宗,可曾知晓其如何得到天可汗之尊号?”
林约上前一步,慷慨激昂道。
“唐太宗之天可汗,非靠厚赏也。
渭水之盟后,唐太宗卧薪尝胆,三年军改,府兵制复立,陇右养马数十万,后李靖夜袭定襄,李世勣血战阴山,一战擒颉利可汗,灭东突厥,再平高昌、收西域,拓土千里,军威震慑四海!
唐太宗靠的是赫赫战功,是犯我汉家者虽远必诛的铁血手腕。
天下之主,当有天下之雄力,才能让天下诸藩俯首称臣!”
林约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微微侧身,右手指向大殿之外方向。
“陛下可曾记得,你赏赐藩国的每一匹绒棉,每一匹文绮,皆是民脂民膏!
这些银钱粟米,皆是百姓辛苦耕种而来,陛下怎能如此轻易掷于无功无禄之蛮夷?
江南水患刚平,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冬衣无着,浙闽沿海倭寇肆虐,百姓被屠戮者不计其数,剿倭大军粮草未足,将士们忍饥受寒。
岂有华夏百姓受苦,而恩养异族蛮夷之理?”
林约声震殿宇,继续道。
“更遑论唐太宗的恩养联姻之策,本就深埋祸根!
昔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带去华夏器具、耕作之术、礼仪典章,太宗本意是化外邦为藩篱,却不料吐蕃借华夏之技强兵富国,数十年后便屡次犯境。
后于安史之乱时趁火打劫,攻占长安,烧杀抢掠,成为大唐心腹大患!
此等恩养反噬之教训,历历在目,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林约挥斥方遒,指着朱棣狂喷怒骂。
“我大明当学唐太宗之铁血军威,扫平四海,让番邦畏服,而非学他姑息之失,用百姓血汗养虎为患!”
林约躬身行礼,震声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停罢厚赏,将这笔钱粮用在赈济灾民、充实军饷、整治海防之上。
如此,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以死谏,望陛下明鉴!”
朱棣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第几次,他又被林约给喷破防了。
林约说的话很有道理,唐太宗的天可汗确实靠的是军威,吐蕃反噬也是铁打的史实,民脂民膏不可轻掷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不过,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朱棣试图反驳,却找不到半分破绽,可让他当着百官的面认错收回成命,又实在拉不下脸。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皆垂首不语。
减少对外藩赏赐,各部官员反应不一,户部官员大力支持,礼部官员不太乐意,不过整体上文官都是不乐意给外面花钱的。
毕竟别人多吃点,他们就少吃点,哪怕赏赐能上下其手返点,那也不如吃独食来的爽快。
朱棣盯着林约看了很有一会,心中的恼怒最终只能化作无能狂怒。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永乐帝重重冷哼,随后直接跑路了。
争辩不过可以不辩,逃避很可耻,但很好用。
百官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待朱棣身影消失在殿后,众人看向阶前的林约,眼神中有敬佩,但更多是一种疏离的审视。
大明的文官们也是看出来了,林约这小子是个强硬派,无论对任何人,都会提出极为强硬的解决方案,比如下江南杀贪官,这无疑是文官群体所不能忍受的。
就算大明文官不如大宋文官地位清贵,但也不能这么孬种,被一个皇帝的幸臣随意砍杀而无责罚吧。
林约缓缓站直身子,神色淡定。
大明朝的朝政狗斗真是闹麻了,规矩只对参加游戏的人有束缚,他林约可不是朝斗这个路数的。
把他惹急了他真杀人,有种就把他宰了。
走出奉天殿。
林约一如既往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径直出宫,往宝船厂方向走去。
天文望远镜的制作无所屌谓,反正那是给朱棣的,但显微镜必须要早日制成,蒯月大美人的嘴很甜,必须要给予赏赐,鼓励这种有利于身心健康的行为。
出宫门沿秦淮河而行,见一名身着青色袍服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可是翰林侍读林学士?”
林约颔首:“我是,你是何人?”
“小人乃郑尚书府上下人。”小厮恭敬道。
“大人一贯欣赏学士敢谏之风,特命小人在此等候,想邀大人一会,不知学士意下如何?”
林约闻言微微诧异。
郑赐刚由刑部尚书改任礼部尚书,两人交集不多,也就之前惩处那个勋贵之子陈骁,有一点合作。
这般想着,林约感觉郑赐似乎算是个好官,去参加尚书的邀请,也方便他带薪摸鱼。
于是他点头应允:“既如此,烦请小哥带路。”
小厮连忙引着林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踏入门内豁然开朗,是一处极为雅致的古典庭院。
院中假山林立,溪水横流,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宁静致远的味道。
“林翰林,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假山青石边,郑赐身着素色便服,临池垂钓,见林约进来,当即搁下手中钓竿,抬手招呼。
见郑赐模样,林约有些惊讶,尚书就能随意旷工吗,才下朝没多久,衣服都换了。
林约走近细看,发现郑赐手中鱼竿造型别致、暗藏玄机。
竿梢内嵌黄铜定滑轮,看上去竟然是可伸缩的结构,当真是工艺精巧。
“郑尚书这钓竿,定是巧匠之物。”林约有些羡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