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钓鱼佬来说,有什么比一个好鱼竿更重要呢,这大明工匠,当真是多才多艺啊,等会去宝船厂一定要搞个更好的鱼竿来。
郑赐闻言一笑,转动轮轴收了收线:“林翰林也懂渔具?”
“略知一二。”林约点头,颇有兴致说道。
“钓鱼之要,除了好竿,饵料与技法更关键。
郑尚书不妨试试用药酒拌饵,取郁金、香薷各三十克,蔗糖三十克,以曲酒浸泡,拌入麦粉,制成香饵。
郁金活血行气,香薷芳香化湿,可增强饵料在水中的扩散效果,诱鱼力远胜寻常饵料。”
郑赐也是钓鱼高强度爱好者,其眼中闪过好奇:“竟有此等妙方?那活饵当如何处置?”
林约侃侃而谈,大谈钓鱼打窝之法,
郑赐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唤小厮来,准备依言调配,结果还没开始操作,浮漂便猛地一沉。
“有鱼上钩了!”郑赐眼中一亮。
林约见状,一把抢过小厮的篓子,亲自下水捞鱼。
一通拉扯,一条数斤之重大鲤鱼跃水而出,被拖拽着拉上岸。
郑赐擦了擦额头汗水,对林约哈哈笑道。
“林翰林这钓鱼技巧果然管用!”
林约闻言,感觉有些无语,你郑赐也没用他说的技巧啊。
林约心中感慨,郑尚书果然不愧是朝中老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卓绝超群。
“林翰林啊,今日邀你前来,主要是钦佩你的骨鲠正气,想与你叙叙交情。”
郑赐呷了口茶,言辞恳切。
“林翰林于朝堂之上,直言不讳,这般胆识,颇有古君子之风。
昔年汲黯敢犯颜直谏汉武帝,魏征愿冒死规劝唐太宗,林翰林今日之举,相较言之亦不遑多让!
君明臣直,如今有林翰林这般敢言之臣,我大明何愁不兴盛不衰啊。”
很是一通夸赞林约,郑赐又道。
“老夫听闻令祖父是南宋遗民,当年从海外归来,追随太祖高皇帝推翻元廷,立下汗马功劳。
我福建之人,亦多慷慨义士,前宋倾灭,多有不从元贼之人远赴海外,说来也巧,先父当年亦曾在太祖麾下效力,与令祖父颇有交集,如此算起来,你我也算是世交之谊。”
林约端着茶杯,大为震惊。
这都什么玩意,前宋海外移民又不都是福建出去的,而且他们哪来的交集,你是尚书高官,你爹是应天府推官,怎么可能和一个底层的大头兵或者百户有关系。
林约有些摸不准郑赐的心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郑尚书谬赞了。
某身为言官,直言进谏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胆识。
至于世交之说,臣未曾听闻祖父、先父提及,或许是错认了。”
郑赐脸上笑容不变,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一个礼部尚书,亲自放下身段拉拢,这林约竟如此冷淡?
郑赐想了想,再一次对林约大力夸赞,开始逐一细数林约的‘功绩’。
“林翰林初入仕途,便劝谏陛下不可靡费天下财力,停罢北平营建,注重民生疾苦,此谏可谓‘恤’。
辽东册封之事,你查漏补缺,点出辽东某部食人之俗,提醒陛下慎选册封使,既保全陛下名声,又避免边境生乱,此谏可谓‘忠’。
前些时日,听闻松江府陈氏父女遭逢水患,陈翁断弦,儿女失恃,此诚人生大痛,后又流离失所。
还是林翰林善心大发,不仅为其张目,施以援手,收其女为义妹,此行可谓‘善’。”
郑赐执盏前倾,言词恳切。
“观卿之行,秉忠持恤怀善,三德兼赅,立朝正色,克勤竭忠。
卿之鲠直不让先贤,悯民恤困,又存恻隐之善,林翰林实乃杞梓之器,社稷栋梁也!
陛下虽偶拂卿之直谏,然卿之大才,忠公体国,圣心实深器重。
昔刘行本犯颜直谏,隋主终敛容谢之,今陛下宽宏,岂不明卿一片赤诚?
卿若能守此初心,持之不怠,青途指日可俟也!”
郑赐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见林约神色大变,怒目直视于他。
陈氏父女的后续事情,林约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当初江南水患,陈氏父女来南京哭诉,林约把他们带入皇宫,朱棣将二人安置在皇庄,后治水之事告一段落,林约便安排二人回松江老家垦田耕种。
郑赐远在朝堂,之前又只是个刑部尚书,怎会如此清楚陈氏父女的消息,甚至连他收陈氏女为义妹的细节都知道。
除非,陈氏父女二人,本就是郑赐安排的!
想想也是,一个上海县的老百姓,避开重重检查,大老远跑来南京城哭诉,而且还是两次,纯靠他们自己根本就没可能嘛。
林约猛地拍案而起,戟指郑赐,怒声呵斥:“陈氏父女之事,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郑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神色从容。
“林翰林何必如此惊怒,老夫不过是略施便利,让该受罚者受罚,该昭雪者昭雪罢了。
那陈骁仗着勋贵之势,在松江府鱼肉乡里、草菅人命,难道不该惩处?
江南水患积弊已久,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不该治理?”
“说得冠冕堂皇!”林约大怒,声音陡然拔高。
“尔既早已知晓江南水患,为何不上奏朝廷?反而行此诡计拖延?!
江南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在你眼中竟不如一己私怨、一顶乌纱?”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郑赐,言辞辛辣。
“汝身为朝廷高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民做主!
尔明知水患将发,不预警、不赈济,反借灾情布局,以百姓疾苦为棋子,博取名声、铲除异己!
昔年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以私怨害贤良,今汝所作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约指着郑赐大声厉声喝骂,怒不可遏。
“江南水患,饿莩遍野,流民载道,皆是拜汝等官僚所赐!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汝以百姓性命为筹码,坐视百姓困苦换取朝堂博弈之利,与率兽食人何异?
某身为区区言官,尚且知为民请命,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汝位居尚书,却只知保全官位、算计私利,心中哪有半分天下生民?尔这旷官营私之辈还敢窃据高位?
尔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自刎归天,以谢天下!”
郑赐面色微变,却依旧端坐不动。
林约猛地一挥衣袖,袍角扫过石案,冷哼道。
“某林约世受国恩,耻与尔等嗜血食人之官僚为伍!
你且等着,明日某必上奏弹劾于你!”
言罢,他转身便走。
青石板路上,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衣袂翻飞的残影。
郑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淡笑早已敛去,神色复杂难辨。
庭院中风声呜咽,柳丝低垂,郑赐静坐良久,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下,仍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