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靠在御座上,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林约,近来宝船厂那边诸事顺遂否?下月便要出使朝鲜,你现在兼着正四品的宝钞提举司,这出使的差事,可有万全准备?”
林约闻言精神一振,回道:“陛下放心,宝船厂那边臣已勤勉视察,细木作、铁作、篷作各司其职,赶造的出使船只已近完工,船身坚固、帆索齐备,足可应付海上风浪。
至于出使朝鲜之事,臣早有筹备,定能妥善处置,不辱使命。”
朱高炽坐在一旁,随口说了几句好话:“林学士办事素来稳妥,此次出使关乎大明与朝鲜的邦交,有学士坐镇,应当没什么问题。”
朱棣挑眉一笑,放下茶盏道:“哦?倒要听听你如何妥善处置。
使臣出使,素来是互通有无、厚往薄来、宣示国威,你一贯不喜欢这个路数,此番去朝鲜,你打算依循旧例,还是另有章程?”
林约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总不能和朱棣说,他要去朝鲜搞一套汉使打法吧。
这种激进的谋划,还是不要直接说给朱棣听了。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臣以为,朝鲜乃大明藩属,既需彰显天朝威仪,亦要察其国情、固其臣服之心。
臣打算先以国朝礼制立规,于迎诏、宴飨等仪节上严守纲纪,先声夺人,让朝鲜君臣知晓大明天威,而后私下联络结交朝鲜忠明之士,谨慎调查要务,以确保万无一失。”
“哈哈哈!”朱棣闻言抚掌大笑,“你这小子果然狡猾!你跟朕说的法子,怎么与郑和说的不一样。”
林约顿觉尴尬,居然忘了郑和会与朱棣汇报,这下属于是不太聪明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高炽见状,连忙打圆场:“林学士一片苦心,私下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朱棣也没怪罪的意思,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姚广孝:“道衍,你从方才开始便似有话要问,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不妨直言。”
姚广孝闻言,手中念珠停了停,深邃的眸子定定看向林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林学士,不知是否是老衲的错觉,你言及辽东女真与倭寇时,言辞间满是切齿之恨,似是有血海深仇一般。
老衲斗胆一问,莫非这两族之人,曾与你有私怨?”
此话一出,殿内缓和的气氛微微一凝。
朱棣也收起了笑意,看向林约,静待他的回应。
和辽东女真与倭寇,是否有血海深仇?
那肯定的是有的呀,而且是大有特有,可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知晓食人部落会覆灭大明,倭寇会侵扰沿海数百年,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后入侵华夏吧。
林约想了想,沉声道:“大师说笑了,某与女真、倭寇并无私怨。
只是臣曾翻阅前朝典籍与本朝奏报,得知辽东女真诸部中,有部落尚存食人陋习,遇着灾年便劫掠边民,烹食妇孺,其行止禽兽不如。
而倭寇同样丧心病狂,屡屡袭扰我大明沿海州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庐舍为墟,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更有甚者,某听闻沿海富商与倭寇勾连,侵扰海防,行打击异己之行,他日恐倭寇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某不忍见大明百姓遭蛮夷肆虐、受此无妄之灾,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扫清这些祸乱之源,让百姓安居乐业。”
林约说着说着,倒也动了真怒。
沟槽的倭寇和食人部落,在永乐朝就已经如此作恶多端了,他林约这就亲手将你们全都斩尽杀绝口牙!
朱高炽听得义愤填膺:“林学士所言极是!
倭寇与女真之恶行,令人发指,孤也早已听闻沿海百姓深受其害,只是一直未有良策根除,若真如林学士所言有人内外勾结,那更是心腹大患!”
朱棣微微颔首,仍旧旁听。
姚广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追问道:“老衲明白林学士的拳拳之心。
只是不知,在学士看来,做到何种程度,方能泄去这心头之恨?”
林约闻言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尚未想明,姚广孝已自顾自往下说,语速极快,语气却依旧平静。
“是仅将其击退,逐出大明疆域便罢?
还是派兵深入其境,予以重创,让其不敢再犯?
或是索性犁庭扫穴,擒其首领、毁其巢穴?亦或是......”
姚广孝顿了顿,目光锐利,盯着林约一字一句道:“将倭寇盘踞的岛屿踏平,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将辽东女真诸部尽数打散,让其族名从此消失,斩尽杀绝?”
最后“斩尽杀绝”四字出口,见林约眉眼微跳,姚广孝忽然释然一笑。
林约被他一连串的追问弄得有些发懵,见姚广孝突然发笑,更是愈发不明所以。
于是他出言问道:“大师何故发笑?”
姚广孝闻言,手捏佛珠,笑声难以抑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层叠,在殿内回荡不绝。
他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指着林约,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了然。
“老衲是笑你我二人,竟是一般模样!是一样的人啊!”
朱棣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姚广孝和林约。
林约眉头紧锁。
何意味?他一米八五,二十来岁英俊朝官,和你糟老头子秃头和尚,能是一般模样啊。
林约表示有点绷不住了,语气不太美妙。
“大师,你有话不妨直说,说的更明白些。”
朱高炽也面露疑惑,看向姚广孝:“大师,您这话实在突兀,还请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