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林学士,都是不甘寂寞之人啊。”姚广孝如此说着,轻诵起了佛经。
在姚广孝看来,他与林约,是这世间最格格不入的两人。
姚广孝自幼出家却潜心兵家、权谋之学,不甘于青灯古佛伴余生,元末乱世,他未避世修行,反倒四处结交豪杰,待机而动,遇朱棣于北平,便以“白帽著王”相邀,力劝其起兵靖难,亲手策划靖难之役。
他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就是想干一番惊天伟业出来,太平盛世于他而言,太过沉闷,远不如波澜壮阔的变局来得痛快。
造反对于嗜乱如命的姚广孝而言,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而林约此人,姚广孝自认已经看透了他。
林约此人嘴上说着忧国忧民、不忍百姓遭蛮夷肆虐,言辞间对辽东女真、倭寇的恨意真切至极,可这一切都是他不甘寂寞,试图搅动天下的手段。
无论是激进的货币之策,江南水患采取的雷霆手段,还是骇人听闻的海外封藩之论,那种开拓疆土的渴望,简直比永乐帝还要旺盛十倍百倍。
这哪里是寻常朝臣的忧国忧民?这分明是有着勃勃野心的枭雄。
林约,他这是想称孤道寡啊。
二人目的不同,可本质上,两人又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姚广孝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手中念珠转动的速度愈发平缓,心中多了几分吾道不孤的庆幸。
姚广孝的致命脑补林约不知道,林约只知道,他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令人极为反感的谜语人。
于是,林约试图将话题拖回他擅长的地方,发表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然后用丰富的鉴证经验,击败姚广孝,再用谜语人的方式,扳回一城。
心念既定,林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师方才笑言你我相同,晚辈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不过说起先前朝堂所论朝廷形成之根源,晚辈倒觉得尚有一层深意,未及细谈,不知大师可有兴致一听?”
姚广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也不在意,随口问道:“哦?林学士先前已言,朝廷起于万民共渡危难,莫非还有更深的道理?”
“自然。”林约挺胸而立。
“先前所言共渡难关,不过是朝廷出现的表面缘由。
譬如洪水滔天、外敌入侵之时,万民需合力应对,这才推立共主、组建机构,此乃世人可见之表象。
可洪水难关总有渡过之时,朝廷之所以能应运而生、存续不灭,绝非仅仅为此。”
林约目光扫过殿内三人,朱棣已放下茶盏,朱高炽也正襟危坐,显然都想听听他还有何高见。
林约继续道:“上古之时,部落林立,强者夺弱,富者欺贫,土地之争、资源之夺、族群之斗,无日无之。
后则产力渐长,仓廪既盈,则民有私蓄,私蓄既生,则盗寇蜂起,有阶级渐分,贵者阡陌连田,贱者无立锥之地,怨怼日甚,积重难返。”
“就如那上古神农一般,神农氏之世,天下共推神农为部落联盟共主,可传至末世,各部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竟弗能征。”
林约继续说道:“彼时强部兼并弱族,酋豪劫掠庶民,部落间的世代仇杀、相互之间的尖锐对立,早已到了松散的部落联盟完全无法化解的地步!
神农氏空有共主之名,却无统摄天下的强力制度,既管不住作乱犯上的诸侯,也护不住水深火热的百姓,天下已然分崩离析,战乱无休。”
话音刚落,朱高炽便忍不住蹙紧了眉头,面露疑惑地开口:“林学士此言,孤倒是有一事不解。
自古典籍皆言神农氏末代失德,才致诸侯离心、天下大乱,可依学士所言,神农氏并非无仁心,只是无统御之法?”
朱高炽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对上古圣王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此刻听到林约全然颠覆传统的论断,难免心生诧异。
林约闻言,转头看向朱高炽,说道:“太子殿下一语中的。
在臣看来,神农氏有没有德行其实并不关键,而是其所倚仗的松散部落联盟旧制,早已无法适配彼时的天下环境与日渐精进的农耕生产。
随着粮食亩产逐年提升,私田私产随之滋生蔓延,部落间的资源边界、族群间的利益纷争愈发尖锐难平,旧有制度既无约束兼并的严明法度,也无统摄各方之权。
就算有护佑万民的仁心,面对诸侯作乱、百姓遭难,神农氏根本束手无策。”
朱棣闻言大感有趣,对于林约不重神农氏德行的言论,他是非常赞同的。
太对了林约,上位者德行根本不重要,会说你就多说点!
永乐帝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林约,你说得倒是有几分新意。
满朝文臣开口闭口皆是三皇五帝德化、仁义治世,翻来覆去都是些空泛说辞,倒是你,有几分见地。
你且接着说,那神农氏后来如何了。”
林约抬首朗声道:“在此旧制崩塌、天下失序的乱世下,神农氏被轩辕黄帝取代,黄帝彻底打碎了松散的部落联盟旧规,为天下立下了一套全新的、能适配时势的统御秩序。
他划定疆界、分土田,明定各部族的领地边界,以明文制度止息无休无止的兼并劫掠,再设云师、置百官,以青云、缙云、白云、黑云、黄云五官分掌天时、民事、兵戎、营造、司法诸事,建起了一套能统摄天下庶务的职司体系。
又定井田之制以安农耕,调律历、定度量以通商贾,明五刑、严赏罚以禁暴虐,真正建起了超越所有单个部落的统御框架,让天下从‘各私其私、各战其战’的乱局,归于一统的法度之下。
世人赞其为华夏始祖,实乃黄帝以制定序,以序安民。”
说到此处,一直捻珠不语的姚广孝忽然停下了手中动作,开口问道。
“林学士所言的这套统御体系,说到底,便是以法度代德化,以一统之号令,镇天下之纷争?”
林约转头迎上姚广孝的目光,心中冷哼,终于上钩了,等会就跟你一通猛说,然后再跟你含糊其辞一番,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可恶的谜语人。
林约道:“大师慧眼,直指本根。
黄帝一统天下,实乃华夏制度之大更革,在面对新的矛盾、新的问题,黄帝用新的制度,彻底取代了部落联盟的旧制。
黄帝乃立统御之法,其制止乱安民,收万邦权柄于共主。”
“观尧舜治水、夏启传家,乃至秦立郡县、我朝定官制,历代制度之变,皆为旧法难制新弊,制度兴替之间,非独为解一时之困,实乃矛盾相激之产物也。”
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一下便抓住重点。
“依学士之见,莫非是说,历代朝廷,实为‘矛盾’所生?”
“正是!”林约斩钉截铁,“商汤灭夏,因夏桀暴虐,民怨已深,武王伐纣,因商纣无道,天下离心,秦并六国,乃因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乱不休,列国相攻、民不聊生,纷争到了极处,才会有天下一统之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