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目光一凝,继续说道:“朝廷既是各方矛盾激化后的产物,那关键问题便出现了。
诸位以为,朝廷究竟该站在哪一方?是居中调和、缓和矛盾,还是有所偏向、镇压矛盾?”
他转头直视姚广孝,问道。
“大师先前说朝廷当镇各方纷争,敢问这镇压二字,究竟镇的是谁?”
姚广孝眸色深沉:“乱世需铁腕,治世需强权。
所谓镇压,便是以朝廷之威,压下所有敢冒头的纷争,无论是豪强作乱,还是庶民犯上,一视同仁,以雷霆手段处置,方能保天下安定。”
林约追问不休,声音陡然拔高:“敢问大师仔细说说,什么叫一视同仁?
历朝历代,推翻朝廷的,究竟是什么人?是权倾朝野的豪强,还是食不果腹的百姓?”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寂静。
姚广孝眉头微蹙,沉默下来,他知道答案,也并不介意这么做,但终究是不太好说。
太子朱高炽面色凝重,长叹一声。
“古往今来,揭竿而起者,多是活不下去的黎庶啊。
苛政猛于虎,赋税苛重、灾荒连年、豪强兼并,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走投无路之下,便会铤而走险,搏一线生机。”
林约闻言,目光斜眼扫过姚广孝。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可若依大师镇压各方之说,我大明朝廷要做的,恐怕不是缓和苛政、赈济灾民、抑制兼并,而是要将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尽数杀光,方能永绝后患了。”
林约这话,是有些尖酸刻薄,没事找事,可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
后世食人部落的后金政权,就是这么个思路,努尔哈只占据辽东后,以清查粮谷为名,划定“无谷之人”为仇敌,凡人均存粮不足六七金斗、又无牛驴牲畜者,皆被视作潜在奸细、无用穷鬼,下令全境捕杀屠戮,史称“杀穷鬼”。
辽东积尸遍野,浑河为之血染,仅因缺粮便惨遭屠戮者数以十万计,到了乾隆时期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有老百姓揭竿而起,便要深入多杀,恨不得将当地杀成白地才甘休。
矛盾终究是人的产物,而人是可以消灭和食用的。
见众人沉默不语,林约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我华夏自轩辕定鼎、周公制礼,便为天下中枢、礼仪之邦,文明之光烛照四海,岂能效仿蛮夷行此屠戮穷民、饮鸩止渴的暴虐之举?
蛮夷视民为草芥,以杀戮止乱,终究是无源之水,我华夏以民为邦本,以教化安邦,方得千年传承。”
“朝廷生于矛盾,其根本之要绝非激化矛盾、屠戮弱者,而是缓和纷争、压制乱象。
若有朝一日,土地兼并愈烈,贫富差距滔天,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矛盾积重难返至无可化解之地,便是旧朝崩塌、新制代兴之时,此乃历代铁律。
自夏桀商纣到秦隋二世,莫不如是。
故而,朝廷当扶弱抑强、济困纾难,所助者,应是无立锥之地的贫农,而非田连阡陌的豪强,应是流离失所的黎庶,而非坐享其成的勋贵富户。”
“闻林学士之言,如饮美酒啊!”朱高炽朗声附和。
“晏子有云,德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体恤百姓实乃治国根基。
昔年东汉卫飒为桂阳太守,郡多山险、民不知礼,他不施刑罚,反凿山开道、置立邮驿,教民种殖桑麻、革除淫祀,数年间风化大行,蛮夷皆服,境内晏然。
西汉龚遂年逾七十受命治渤海,时饥荒盗起,他悉罢捕盗之吏,开仓赈贫,劝民卖剑买牛、植榆饲猪,督责农桑,终使郡中蓄积充盈、狱讼止息。
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治国当以富民为先,这些先贤皆以民为本,不用苛政酷法,却能致境內大治。
可见,若我大明能效法先贤,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则天下可定、百姓可宁......”
林约闻言,忽的摇头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皆是圣贤教诲,亦是朝廷必说之辞,毕竟只有这么说了,才能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盘剥天下。
要我说,朝廷收税和青帮勒索,也并无本质区别。”
“这.....”朱高炽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姚广孝突然出言反对道:“林学士此言差矣!
朝廷收赋税,非为私囊,乃为天下,黄河三年两决,征徭役筑堤固岸,方保豫鲁数百万百姓田庐无虞,淮西大旱,调太仓之粟赈济,才免流民易子而食之惨状,九边军卒戍守荒漠,拒残元、防女真,方护中原百姓不受刀兵之苦。
这些皆是实打实的民生要务,岂能与青帮勒索混为一谈?”
林约抬手止之,没有直接回答姚广孝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昔北魏律制,五品以上官犯罪,可凭官品抵徒二年,九品亦能抵一年,公罪更可多抵一岁。
律法看似约束万民,实则为统治者意志之体现,维持稳定为统治者之本能,如此才能年复一年从百姓手中取粮收税,供朝廷运转、百官俸禄。
青帮勒索,市井帮派生存之道,朝廷征赋税,天下共主统治之需,本质都是以力取利,无本质区别。”
“不对!”姚广孝眸色一沉,正要辩驳。
林约又继续打断,说道:“我说这些,非为诋毁朝廷,只为让陛下、殿下看清根本,朝廷金银、百官俸禄、边军粮秣,无一不是取自百姓。
所谓食君之禄,不过是粉饰之辞,实则皆食民之粟、穿民之帛。”
听到这里,朱棣冷哼问道:“莫非林约你的意思是想说,天下无朝廷,百姓反倒能过上好日子?”
林约摇头:“陛下明鉴,天下之残酷,臣并非不知。
南汉刘鋹在位时,赋敛烦重,琼州米斗税四五钱,更设‘媚川都’逼民入海,冉魏末年,邺中大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
乱世之时,弱肉强食,秩序崩溃,若无朝廷庇护,天下黎民百姓只会过的更惨。”
“我大明承平三十余年,设养济院收容鳏寡孤独,太祖废酷刑、减赋税,让百姓得安耕桑,似大明这般愿意讲礼义、做实事的朝廷,四海之内寥寥无几。
华夏有统一强盛之朝廷,是所有汉人的幸运。
臣只是贪心,想要的更多一点,希望朝廷在维持稳定之外,能多做些利民之举,抑豪强兼并,减贫农赋税,护小民生计,少些苛政盘剥,多些仁善之举。”
殿内寂静片刻,林约忽然幽幽一笑,语气缥缈的当起了谜语人。
“只是臣常有一问,盘剥者自知其盘剥吗?还是将这取之于民的权力视作天授?
有时想来,各方蛮夷做法暴虐,却也透着股野蛮的务实,无非是他们明明白白的知道,大争之世,弱肉强食而已。”
话音落,殿内再无言语。
朱棣眸色深沉,朱高炽眉头紧锁,不太认可,姚广孝面露沉思。
许久,朱棣挥了挥手:“今日闲谈至此,各自散去吧。”
三人躬身告退,文华殿内只剩朱棣独自一人。
姚广孝走出宫门,脚步迟缓,往日沉稳的步伐多了几分凌乱。
他本能认定林约与自己高度类似,故而对他的言论格外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