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盛芷慧疲惫地回到家中。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黑爬了六层老破楼，掏钥匙的手一直在抖——不全是累的，更多是慌的。
下午下班前，她跟张纪淮把钱分了，一人十一万五千，去银行取的现金。
此刻，这笔钱正揣在她廉价西服的内兜里，硬邦邦的一沓，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内先传来了一岁女儿断断续续的哼唧声，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烟味、隔夜泡面的馊味，还有啤酒挥发的酸气。
客厅只开了盏五瓦的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丈夫樊磊瘫在破皮的布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是赌球的下注界面，脚边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的烟蒂溢出来，滚了一茶几。
卧室里的孩子被开门声惊动，哭声陡然大了些。
樊磊头都没抬，扯着嗓子骂了出来：“死哪去了才回来？孩子哭半个多小时了听不见？耳朵塞驴毛了？”
盛芷慧赶紧换了鞋，连外套都没脱就冲进卧室。
女儿小脸哭得通红，尿不湿早就吸得沉甸甸的，小嗓子都哭哑了。
她心疼得胸口发闷，赶紧给孩子换了尿不湿，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小家伙攥着她的头发贴在她心口，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
盛芷慧把孩子放回床上，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汗湿的额发。小家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委屈刚才没人哄。
她屏住呼吸，把卧室门虚掩到只剩一条缝，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敢把攥了一路的牛皮纸包掏出来。
十一万整，崭新的人民币捆得整整齐齐，指尖蹭过纸面，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生出了点实打实的盼头。
这笔钱，她一分都不会给樊磊。
她要给女儿换进口的好奶粉，不用再喝超市里最便宜的劣质粉；要请个靠谱的住家保姆，哪怕贵点也行，这样她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女儿不会再被扔在卧室里哭到嗓子哑；甚至能攒着，以后给女儿报兴趣班，让她不用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六楼的老破楼里，困在烂泥一样的日子里……
盛芷慧的眼睛亮了起来，攥着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客厅，想找个最隐蔽的地方把钱藏起来。
床底不行，樊磊翻烟抽的时候会扒拉；衣柜顶上也不行，他踮脚就够得到；最好是她自己贴身衣物的收纳箱最底下……樊磊一个大男人，绝不会翻那种私密地方。
就在她踮着脚，刚要把钱塞进衣柜最下层的收纳箱时，客厅突然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骂声，吓得她手一抖，钱差点掉在地上。
“操！踢的什么几把玩意！一帮废物！”
樊磊一脚踹在茶几上，震得几个空啤酒罐滚落在地，发出哐啷啐啐的响声。
他压了六千块，一部分是借的，一部分是盛芷慧上个月的工资，现在全打了水漂。
樊磊抓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瓶啤酒的罐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却觉得更加烦躁。
输了钱，看什么都不顺眼。
卧室里女儿似乎又小声哼唧了一下，厨房传来冰箱的嗡嗡声，这些都成了刺耳的噪音。
樊磊摇摇晃晃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径直走向卧室：“磨磨蹭蹭干嘛呢？家里弄这么乱也不知道收拾！”
盛芷慧来不及藏钱，只能暂时藏在公文包，抱在怀里，她低着头，小声说：“我刚回来，孩子一直在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一样，晦气！”樊磊越说火越大，伸手就推了她肩膀一把，“自从生了这个赔钱货，老子就没顺过！工作不顺，赌球也不顺！都是你们娘俩克的！”
盛芷慧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后腰一阵钝痛。她忍着痛，没敢吭声，只想快点从他面前过去。
樊磊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变本加厉：“哑巴了？老子说话你听见没有？”
他一把揪住盛芷慧的头发，把她从门框边拽了出来，拖到客厅中央。
“啊！”盛芷慧痛呼出声，感觉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她下意识地护住头，整个人被扯得弯下腰。
“听见了没？！听见了没？！”樊磊一边吼着，一边用穿着硬底拖鞋的脚踹在她肚子上。
盛芷慧疼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腿一软，差点跪倒。
她双手胡乱地去挡，去推樊磊揪着她头发的手——公文包落在地上，牛皮纸滑落，一沓钱散了出来。
樊磊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松开盛芷慧的头发，捡起牛皮纸袋，入手沉甸甸的，厚度惊人，里面是几捆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你哪来这么多钱？”樊磊问。
盛芷慧看着被他攥在手里的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浑身冰冷。
“说啊！哑巴了？！”樊磊拿着钱，用那沓钞票狠狠抽打在她头上、脸上，“是不是又背着我藏钱了？！上次的教训没吃够是不是？啊？！”
“不……不是……”她试图去抢，被樊磊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起来。
“不是？那这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樊磊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半提起来，攥着她的头发，狠狠往衣柜门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