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谦虚道:“还是拿了点的,偶尔要吃饭应酬。”
张纪淮摇头:“那算什么,一个月几百万流水的生意,日子过得还跟打工一样……你创业图个什么劲儿?换做是我来,我肯定做不到。”
“您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乔真知道张叔是在给他戴高帽,之后肯定要说‘但是’。
但高手谈话从不让对手预判,张纪淮继续说道:“从零到一,你走通了第一步,这就值得夸了。”
他顿了顿,啜饮茶水:
“而且,最关键的是,烧钱烧得很克制。不像有些愣头青,拿到一点钱或者看到一点机会,就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结果资金链说断就断。知道现在这个阶段,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很好,创业者首要的不是跑多快,而是能活下来。”
“嗯,还是您给了这个机会,我才有施展的空间。”乔真心想燕国的地图怎么这么长?张叔的‘但是’怎么还不来?
难不成真是叫他过来夸一顿的?
张纪淮‘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受用,还是不以为意。
他总算图穷匕见,说道:“但是,现在深圳那边,也有公司在搞跟你这个差不多的东西……就是你设想的那种,线上实景看房、智能门锁、合同电子化、减少甚至取代线下带看的中介。”
乔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张纪淮看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名字叫快居科技,创始人叫方凯,背景是互联网大厂出来的,技术岗,之前做过一款流量不错的工具类APP,所以第一轮天使投资拿得比较顺利。”
“天使轮之后,他们用数据和快速增长的房东、租客用户数,迅速拿下了A轮、B轮。投资人里有几家知名的VC机构,还有一家本地的地产公司跟投,给了不少线下房源资源。”
“到了去年年底,他们启动了C轮,主打故事是‘数据闭环’和‘科技赋能传统租赁行业’,宣称要打通租房、搬家、保洁、维修等上下游服务。”
“他们起步比你晚,但模式打磨得更漂亮,团队里有互联网大厂出来的技术骨干,也有懂资本运作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关键的是,他们已经完成了C轮融资。融了多少钱,你猜猜?”
乔真没说话,只是看着张纪淮。
“十个亿。”张纪淮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足以让任何初创业者心头一沉,“截止到上个月,累计融了十个亿左右。”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个亿……这对于目前的乔真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意味着对手拥有碾压级的资金优势,可以在技术研发、市场推广、房源拓展、甚至不计成本的补贴大战中,轻易地将像他这样的小公司挤出赛道,或者直接碾压。
张纪淮继续问道:“你觉得,他们融了十个亿,烧钱能烧多久?烧钱之后,下一步要干什么?”
乔真迅速思考。
烧钱抢占市场,培养用户习惯,挤压甚至消灭中小竞争对手,然后……要么寻求上市套现,要么寻求被更大的巨头并购,或者建立垄断地位后开始收割利润。
这是互联网领域屡见不鲜的剧本。
“他们现在是在全国铺开,还是集中在某个区域?”乔真问。
“一开始是在几个一线和新一线城市试点,现在有向二线城市扩张的趋势。”张纪淮回答,“他们的打法很激进,补贴、高薪挖人、高价抢房源委托……完全是不计成本地跑马圈地。”
乔真心头更沉。
这意味着战火很快会蔓延到他所在的江城。
面对手握十亿资金、打法凶猛的对手,他那刚刚起步的团队,几乎不堪一击。
“张叔,您跟我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啊。”乔真一脸无奈:“还是说您也能帮我融十个亿?”
张纪淮重新给两人的杯子斟上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部分视线。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先说说,听到这个消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是觉得没戏了,准备卷铺盖走人?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乔真明白他的意思。
乔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将剩下的半杯茶喝完。茶水已经微凉,带着一点涩味,在舌尖化开,他能感觉到张纪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乔真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接手那两家濒临倒闭的公司时,自己是怎样的心境;想起自己定下改变世界的目标时,羊如云看自己的眼神……
他还想起了第一次见张纪淮,对方用支票给他点烟,说“你的志气比一百万要大”;想起了自己告诉许茹芸“我还会回来的”,并且约好了完成理想要一起去小酒馆喝酒……
如果按照常理推算,他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乔真完全可以对张纪淮说“张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回去好好想想”,或者更直接一点“这还怎么打?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但乔真不是那种人。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纪淮,眼神里没有张纪淮预想中的惊慌、退缩或者讨教,反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固执的坚定。
“张叔,”乔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您告诉我这些,是替我着想,谢谢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十个亿,是很多。我好像应该认输,或者赶紧想办法找棵大树靠着,免得被碾死。”
乔真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但是张叔,我当初接手那两个烂摊子的时候,也没人觉得我能成。我搞线上租房这套东西的时候,同行都觉得我在搞抽象、在瞎折腾。”
“现在好不容易,我把内部的问题处理得差不多了,业务也跑通了一点点,团队虽然小但也算拧成了一股绳。您突然告诉我,前面来了个开着坦克的巨人,让我赶紧躲开或者投降……”
乔真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张纪淮:“我不服。”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我选的路,才刚走出一小步,凭什么因为别人更有钱,就得给别人让路?”
“嗯,在理。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张纪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不是诸葛孔明,借不出十万支箭。我这点身家,在江城市面上或许还能顶点用,但要跟那些手握十亿、几十亿资金,在全国范围跑马圈地的风投机构比,能拿出来的实在有限。”
他抬眼看着乔真,目光锐利:“我不是泼你冷水。你的能力、你的心气,我都看到了,也认可。但创业光有心气没用,你得看形势。”
“现在的形势就是,快居科技这条鲶鱼已经搅动了池水,而且是条金鲶鱼。他们的C轮刚结束,听说马上又要启动D轮,规模可能更大。”
“他们融了十个亿,不是用来做慈善的,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像你这样的、还在摸索阶段的小公司,要么吃掉,要么挤死。”
张纪淮手指在红木茶台上敲了敲:“你说不服,想跟他们碰一碰,我理解。年轻人有这股劲是好事。但你也得想想,碰完之后呢?是头破血流,公司倒闭,团队散伙,你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还是侥幸没死,但也半残,被人家用资本优势慢慢耗死?”
他话锋一转:“我这里,倒是有另一条路,风险低,收益或许更可观。”
乔真抬眼看他,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你的公司,虽然小,但模式新,有数据,有初步的跑通案例,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房源,以及你带出来的团队……这些都是资产。”
张纪淮缓缓说道:“我们不跟他们硬拼,反过来,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扩张需求。”
“怎么说?”乔真来了兴趣。
张纪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快居科技想快速占领市场,尤其是一线城市。所以,我们可以调整一下策略。”
“什么策略?”乔真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原来刚才张纪淮只是图穷,现在才是匕见。他盯着乔真,说道:
“从现在开始,不再追求短期内大规模盈利扩张,而是集中资源,把江城这块样板做漂亮,把数据做得更扎实,把团队磨合得更成熟……争取做上市。”
“目标不是被他们击垮,而是以一个合理的、甚至偏高的估值,被他们并购。”
“快居科技现在估值几十个亿,未来D轮可能更高。我们这小盘子,哪怕只是从他们碗里刮下一点点,也是几千万,甚至……上亿。”
他看着乔真,只有纯粹的生意考量:“以小博大,多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
“你创业,不也是为了改善生活吗?这条路,风险小,见效快,”他顿了顿,“而且,同样能证明你的价值——你能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还能把它卖个好价钱。”
乔真听明白了。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快居科技就是要来搞开发的‘地产公司’,而乔真的安居置业就是‘拆迁户’……所谓的‘争取上市’,意思就是趁着拆迁之前,赶紧多盖几层楼,这样签合同的时候能多拿一些补偿款。
如此一来,几百万的小公司,说不定能卖出一两个亿。
中间是一百倍的利润率,哪个资本家见了不眼红?
错过了这个风口,那可真就是屁都捞不着,搞不好还血本无归,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乔真沉默片刻后,笑着说道: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比较轴,认准了的事,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以前是,现在创业了,还是一样。”
“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张纪淮说道:“有了一个亿的本钱,再去创业,说话都更有底气。”
乔真摇了摇头,说道:“张叔,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路还长,他们打他们的,我打我的。最后谁输谁赢,现在说还太早。”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张纪淮看着乔真,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从乔真身上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行。”张纪淮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重新拿起茶壶,“你不后悔就行。”
“我从来都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乔真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