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血病?”刘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并没有多少同情,“老熊,不是我说,现在这年头,谁家没个难处?我也有难处啊。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利息我就不算了,本金……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刘建!”熊泰的火气有点上来了,“当初你说得好好的,半年就还!这都过去几年了?我现在是救命钱!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你吼什么吼?”刘建也不高兴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再催,我连电话都不接了!”
熊泰气得手都抖了,但他强压着火气,他知道,这钱要是撕破脸,就更难要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下气地说:“建子,算我求你了。孩子才九岁……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人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说。哪怕你先还我一部分,三万,两万也行!”
刘建在电话那头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行啊,你要来也行。我在老地方烧烤店。不过老熊,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没钱。你要是非要钱……也不是不行。”
“什么意思?”熊泰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刘建说完,挂了电话。
熊泰不知道刘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为了钱,他还是去了。
那家烧烤店是他们以前同学聚会常去的地方。到了店里,刘建果然在,正跟几个人喝酒吹牛,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看到熊泰来了,刘建也没起身,斜着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熊泰没坐,站着说:“建子,钱的事……”
“急什么?”刘建打断他,拿起桌上的醋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壶醋。
“老熊,咱们同学一场,我也不为难你。你说孩子病了要钱,我信。但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样,你把这壶醋喝了,我立马把五万块钱转给你,一分不少。怎么样?”
桌上其他几个人哄笑起来,起哄道:“建哥牛逼!”“老熊,为了孩子,喝了吧!”“不就是一壶醋嘛!”
熊泰看着那壶深褐色的醋,又看了看刘建那张带着戏谑和轻视的脸。
他感觉血往头上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病房里儿子苍白的小脸,想起妻子哭红的眼睛,想起同事们凑来的那些带着温度的钱。
“你说话算数?”熊泰的声音很干涩。
“当然算数!这么多人看着呢!”刘建把醋壶往他面前一推。
熊泰没再犹豫,拿起醋壶,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味冲上来。他仰起头,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醋酸得他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分不清是酸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咬着牙,一口气把大半壶醋全喝了下去。
啪!
空醋壶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
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口哨和叫好声。
刘建似乎也没想到他真的会喝,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行!老熊,是个爷们!我服了!”
他拿出手机,捣鼓了几下:“行了,转给你了,五万,查收吧。”
熊泰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转账信息。
他看了一眼刘建,没说话,转身就走。刚走出烧烤店门口,他就忍不住扶着墙吐了起来,胃里像火烧一样。
吐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和脸上的泪痕,快步往医院赶去。
有了同事们凑的钱、亲戚借的钱、加上刘建还的这五万,再加上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前期治疗的钱总算是勉强凑齐了。
熊泰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地存进医院的账户里。
孩子开始了化疗,过程很痛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瘦得皮包骨头,经常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
熊泰和王秀梅日夜守在病房里,看着孩子受罪,心如刀绞。
但医生说了,这是必经的过程,熬过去就有希望。
第一个疗程结束,效果似乎还不错。孩子的一些指标有好转的迹象。熊泰和王秀梅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他们想着,也许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
然而,希望的火苗很快就被浇灭了。
就在准备进行第二个强化治疗的时候,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感染了。
这是白血病治疗中最常见也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孩子的病情急转直下,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孩子的免疫力被化疗摧毁了,这次感染很严重,引发了脓毒症,并且出现了多器官功能受损的迹象。
“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找熊泰谈话,“常规的抗生素效果不好,需要用到顶级的进口抗感染药物,而且剂量很大。另外,后续如果要挽救,可能要考虑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根治的办法。”
“但移植风险极高,光是进移植仓的押金,就要三十万,这还不算移植前后的各种药物、抗排异治疗……而且,以孩子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移植,还是未知数。”
三十万押金……后续可能上百万……而且希望渺茫。
熊泰站在医生办公室外面,感觉天旋地转。
之前凑的那些钱,在ICU里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已经所剩无几。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同事们也尽力了,刘建那带着羞辱的五万也早就填了进去。
他还能去哪里弄钱?卖房子?他们那套房子是贷款买的,还没还清,卖了也未必能立刻拿到钱,而且卖了房子,一家老小住哪里?
他回到ICU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
王秀梅已经哭得没了力气,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熊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他保护不了儿子,也扛不起这个家。
钱,钱,钱!没有钱,就连一丝活下去的希望都抓不住。
他想起了乔真,老板出差还没回来。就算老板回来,又能怎么样呢?公司也不是慈善机构,老板已经帮了很多了。
他又想起了儿子小时候骑在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自己以前当中介,为了开一单,顶着大太阳到处跑;现如今在乔真公司,虽然累,但觉得有奔头……
现在,一切好像都要碎了。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ICU的灯光惨白,照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
熊泰就那样蹲在那里,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王秀梅断断续续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