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秋招现场人挤人。
展位林立,横幅招展,从金融街巨头到本地中小企业,都在抢着要人。
顾昀是今年计算机学院的大四毕业生,专业方向跟AI模型相关,成绩不错,手里已经攥了几份offer。
他先去了几家互联网大厂的展位,聊了一圈。
大厂人事说话滴水不漏,给的待遇看起来光鲜:基础薪资不错,有完善的培养体系,大平台,履历漂亮。
但仔细一问,岗位大多偏向应用开发,跟他想钻研的模型优化方向有点偏差。
他又看了几家本土的科技公司,规模中等,薪资福利比大厂略逊一筹,但承诺给的项目权限更大一些。
顾昀心里有点犹豫。
最后,他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安居置业”的展位。
展位不大,布置得挺简洁,负责招聘的是一位姓张的人事经理,态度倒挺热情。
吸引顾昀停下脚步的,是展板上贴的实习生福利待遇明细。
他原本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没抱什么希望,但扫了一眼,愣住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实习期间提供行业内具有竞争力的生活补贴,具体数额面议,但根据岗位和情况浮动、工作环境相对弹性、有机会深度参与核心项目开发。
最关键的是,下面用小字备注了一句:「对于有特殊技能或符合公司特定需求的实习生,公司设有专项扶持机制」
顾昀家里条件很差,大学期间经常做兼职赚生活费,马上要毕业了,经济压力不小。
他跟张经理聊了聊,张经理介绍了公司正在做的线上租房平台和遇到的AI模型优化难题,正好契合顾昀的专业方向。
张经理还说,公司技术负责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能带人,底薪八千起,以后还会有奖金和绩效。
一番对比下来,顾昀觉得,去大厂可能就是个螺丝钉,去中等公司权限大点但钱少,而去这个小公司,钱给得多——至少承诺如此——还能直接碰核心的技术难题,似乎是个快速积累经验和解决经济困难的好机会。
他拒绝了之前拿到的大厂offer,签了安居置业的实习协议,入职第一天,顾昀被领到了技术部。
带他的是个叫柯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副眼镜,话不多,有点技术宅的沉闷感。
柯煜简单地给他介绍了公司目前的技术栈和正在开发的APP。
顾昀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优越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觉得这些问题听起来并不复杂,学校实验室里用的那些最新论文模型和优化方法,随便拿点出来不就能解决吗?
小公司果然技术底子薄。
他迫不及待地想表现自己,跟着柯煜看了半天代码和日志后,就提出了几个改进意见。
比如,针对广告识别模型,他建议:“我们可以引入最新的神经网络架构,我在论文里看过,它在多模态特征融合上效果很好,肯定能提升识别率。”
针对服务器成本,他提议:“架构可以彻底重构,采用微服务,引入更先进的负载均衡算法,数据库也得分库分表……”
他说得头头是道,都是学校里最新、最潮的技术名词。
柯煜听着,没打断,只是等他全部说完,才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点……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略带无奈的笑容。
然后,柯煜开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跟他掰扯。
“你说的神经网络架构,确实前沿,效果也好。”柯煜调出服务器的监控数据和模型训练日志,“但你知道训练它需要多少标注数据吗?”
“我们目前能获取和标注的正负样本量,远远不够,强行上只会过拟合。而且,它的推理延迟比我们现在的模型高好几倍,我们的服务器算力撑不住,用户体验会变差。”
“微服务、分库分表当然好。”柯煜又点开系统架构图,“但这意味着重构几乎整个后端,开发测试周期至少两三个月,期间业务不能停,风险极大。”
“而且,以我们目前的用户量和数据量,现有架构优化一下,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你说的那些,是业务量再大一个数量级后才需要考虑的。”
柯煜语气平和,没有嘲笑,只是用实实在在的数据、成本、时间和风险,把顾昀那些理论上正确的建议,一一放到了现实的地面上摩擦。
他告诉顾昀,学校里学的、论文里看的,是理想化的模型和最优解。
但在实际公司里,尤其是资源有限的创业公司,首先要考虑的是“能不能用”、“划不划算”、“能不能尽快上线见效”。
顾昀脸上自信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
他这才意识到,那些在课本上看似完美的方案,到了真实的、充满约束的商业环境中,可能水土不服,甚至适得其反。
柯煜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法是好的,有冲劲。不过咱们这儿,得先解决活下去的问题。从实际点的地方开始吧,比如,帮忙一起标注一批新的广告样本,或者看看现有代码里有没有能优化的冗余计算。”
顾昀跟着柯煜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
顾昀彻底收住了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新奇设想,一头扎进了实打实的日常工作里。
日子是被一行行表格、一屏屏规整的字符填满的。
大多时候,他对着屏幕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盯得发酸发涩,连眨眼都带着滞涩的磨痛感,脖子僵得转个弯都要咔咔作响。
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脑子里还飘着密密麻麻的内容,连梦都比从前沉了许多。
累是真的,可心里那份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也是真的。柯煜就像个话不多却心里门儿清的老师傅,从不对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只在细碎的日常里,实打实地帮衬解决问题。
比如他总忘备眼药水,某天对着屏幕揉眼睛揉得眼尾发红,手边忽然被轻轻放了一管全新的。
顾昀抬眼时,柯煜已经转回了自己的工位,指尖还落在键盘上,侧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放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刚上手时总出错,核对内容时漏了边界情况,自己翻来覆去查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摸到头绪,只能硬着头皮去问柯煜。
对方只拉过他的键盘,指尖在屏幕上圈了两处关键问题,声音很低,没半句指责,只平平地说:“这类情况统一按这个规则走,我整理了份注意事项,发你了。”
后来他点开那份文档才发现,柯煜把新人最容易踩的坑、最容易混淆的情况,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连他前几天随口问过一次的小问题,都特意标在了里面。
那一刻顾昀才反应过来,这人看着冷硬,嘴上从不说软话,却实实在在把带他上手这件事,妥帖地放在了心上。
偶尔他还是会冒出些想走捷径的巧思路,兴冲冲地跟柯煜提。
对方也没像从前那样直接否定,只拿过他手边的便签本,拿笔寥寥画了两笔,点出两个他完全没考虑到的落地风险,再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稳:
“想法是好的,但现阶段走不通,先把基础的捋顺,后面再试。”
没有嘲笑,没有泼冷水,只把最现实的坑指给他看,再递过来一条稳当的路。
顾昀那点冒出来的浮躁瞬间就沉了下去,心里只剩实打实的服气。
加班是常事,不过有加班费,而且公司从不拖欠,他觉得加班也有劲儿。
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工位的灯亮着,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有次他熬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磕到桌子上,忽然被推过来一杯热豆浆,旁边还放着个刚加热好的肉包。
柯煜的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先歇十分钟,垫垫肚子。”
他咬着热乎的包子,余光瞥见柯煜眼底的红血丝比他还重,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这才慢慢明白,这人身上扛着的压力远比他看到的大,耐着性子带着他这个新人一点点磨,一点点教,不止是出于前辈的好心,也是真的盼着他能快点站稳脚跟,能一起扛住这些沉甸甸的工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顾昀渐渐摸出了门道,核对内容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会再对着满屏的内容手足无措,偶尔还能提出几句有用的小建议,甚至能提前把柯煜要用到的东西整理妥当。
他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依旧会对着屏幕看到眼睛发酸,依旧会在加班的深夜觉得浑身发僵。
但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当当的充实。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
柯煜的话还是不多,可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不用多说的默契。
他一个眼神递过去,顾昀就知道该补什么内容;柯煜抬眼扫一下屏幕,他就立刻反应过来哪里出了错。
这种亦师亦友的感觉,有点奇妙,以前他从未体验过。
最近,公司为了解决越来越狡猾的伪装广告和提升客服AI的智能度,决定在现有简易模型的基础上,开发一个更强大、更复杂的升级版模型。
这个项目由乔真和柯煜共同牵头,顾昀也被分配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比如收集和整理特定类型的新样本数据。
项目进行了一段时间,核心的模型架构设计和算法实现部分主要由乔真在主导推进。
柯煜主要负责配合乔真的思路,进行工程化实现、测试环境的搭建以及部分外围模块的开发……顾昀则像往常一样,在柯煜的指导下打打下手。
这一个工作周,顾昀需要处理一个与模型新特征提取模块相关的任务。
柯煜给了他一个代码仓库的路径,说最新的模型核心代码和实验脚本都在里面,让他先看看,了解一下结构,然后再分配具体的编码任务。
顾昀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打开了那个仓库……
十分钟后,他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都是麻的。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却一句都看不懂。
代码的组织方式非常清晰,模块划分明确,注释也写得很规范,甚至比柯煜平时写的还要工整。
但问题是,里面使用的算法、模型结构、以及一些优化技巧,他完全没见过!
不是那种“听说过但没深入研究”的程度,而是彻彻底底的陌生。
很多函数和类的命名都带着学术论文里才有的缩写和术语,一些核心的计算流程看起来异常复杂,逻辑跳跃性很大,完全超出了他过去几个月跟着柯煜学到的东西,甚至也超出了他在学校里接触到的最高级课程内容。
他硬着头皮看了半天,试图从注释和变量名里猜出一些端倪,但收效甚微。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小学生,突然被丢到了一本高等数学的教材面前,面对一大堆代表抽象数字的英文字母一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