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胡总。”曾博只能答应,心里却想着又要浪费一天时间在这种无效社交上。
胡乐天交代完,似乎困意袭来,又靠回椅子上,眼皮开始打架。
“我歇会儿……小曾,你弄完也早点回去吧……”声音越来越低。
曾博等了几分钟,确认胡乐天似乎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屏幕果然是黑的,已经自动锁屏了。
他迅速解锁,看到刚才没写完的汇报还在编辑界面,心脏又是一紧,连忙删掉了最后那句关于胡乐天决策随意的尖锐评价,匆匆补上一句:
“胡总今日在外积极拓展本地人脉,获得某创业沙龙邀请,或有助于品牌曝光。汇报完毕。”
然后,他立刻退出软件,关闭手机,将它放进贴身的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对面已经睡着的胡乐天,摇了摇头。
跟这样的人搭档,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
没过几天,曾博和胡乐天在西京遇到了困难。
按照曾博稳扎稳打的思路,他们先在一个叫青柳的片区进行试点。
这里租房需求旺盛,但房源信息混乱,中介林立,正是安居乐APP模式理论上可以发挥优势的地方。
他们先期投入预算,通过地推和线上广告,吸引了一部分年轻租客下载APP。
胡乐天还是坚持要搞点动静,但预算被曾博严格限定在一定范围内。
同时,他们也尝试联系当地一些长租公寓运营商和个人房东,试图说服他们将房源委托到平台进行线上管理。
然而,推广远比想象中困难。
首先是房源获取。
胡乐天用他那套酒桌应酬的本事,结识了几个本地小中介公司的老板和几个手握几套房产的个人房东。
酒喝了不少,好话也说了不少,但一谈到具体合作,对方要么疑虑重重——担心AI管房不靠谱,担心线上流程麻烦,更担心平台做不起来;要么就提出各种苛刻条件,要求高额佣金或独家代理权,远超公司能接受的成本范围。
曾博则试图通过更规范的商务洽谈方式接触几家规模稍大的包租公司,但对方要么对这种新兴模式兴趣不大,要么在了解了安居乐在江城只收取50元手续费的模式后,直接表示“利润太低,没兴趣”。
房源数量增长缓慢,导致APP上展示的有效房源不足,对租客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下载了APP的用户,看了两眼觉得选择太少,又卸载了。
其次,是本地同行的排斥和竞争。
安居乐APP主打“房东直租”、“去中介化”,这直接触动了本地大大小小中介公司的利益。
虽然安居乐目前规模还小,但已经引起了部分同行的警惕。
他们很快发现了安居乐在西京青柳片区的办公室位置。
于是,各种小动作开始出现:
安居乐APP在西京应用商店的下载页面下,开始出现大量差评。内容千篇一律,指责“虚假房源”、“客服态度差”、“乱收费”等。
这些评论一看就是水军,但足以误导不明真相的新用户。
地推人员开始不时遇到意外,传单被莫名其妙撕毁或抢走,摆好的易拉宝被人推倒,甚至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推广摊位附近大声喧哗,干扰推广活动。
去小区找房东洽谈的同事,也偶尔会被小区保安或自称片区管理人员的人刁难,询问各种证件,甚至直接驱赶。
有本地中介公司开始私下接触曾博和胡乐天招聘来的几名本地员工,开出稍高的薪资,试图挖人。
同时,关于“安居乐是传销”、“老板要卷钱跑路”、“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流言,也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胡乐天起初还想着靠江湖义气和请客吃饭来摆平一些麻烦,但发现这些手段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面前收效甚微。
本地同行看中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意和地盘,不是几顿饭、几杯酒就能打发的。
曾博则疲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处理负面评价,安抚受影响的员工,还要严格控制着不断超支的预算。
就在两人焦头烂额、分公司业务近乎停滞不前的时候,曾博再次向许茹芸汇报了情况。
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焦虑,详细描述了同行打击的种种手段,以及胡乐天的无能应对,并再次强调了分公司面临的巨大风险,资金在快速消耗,却看不到任何起色。
他暗示,这或许是许总考虑介入的好时机,因为公司的价值可能正处于低点。
收到汇报的许茹芸,坐在九江文投副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看着曾博发来的、夹杂着大量抱怨和对胡乐天指责的文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曾博的汇报,印证了她之前的一些判断。
乔真派去的这个草台班子组合,在西京果然玩不转。
胡乐天的经验在陌生的市场和有组织的竞争面前不堪一击,而曾博虽然有点小聪明和执行力,但缺乏真正破局的能力和资源。
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或者说,是她可以推波助澜、加速这个过程的机会。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是她在西京本地的一个朋友,确切地说,是之前处理许泽林留下的烂摊子时,有过一些合作的灰色地带人物——类似胡飞,但更文明一些。
“李总,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许茹芸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听说最近青柳那边,新来了一家叫‘安居置业’的江城公司,搞线上租房的,动静闹得有点大。好像是他们那个负责人不太会做人,得罪了不少本地朋友。”
电话那头的人心领神会:“许董,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但也不能太不懂规矩。西京的市场有西京的玩法。如果他们继续这么不懂事,麻烦可能会越来越多。”许茹芸顿了顿,“当然了,如果能有朋友提醒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认识到自己需要找个更靠谱的合作伙伴,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和气生财嘛。”
“我明白了,许董。这事交给我,保准提醒到位。”对方笑道。
“嗯,注意分寸。”许茹芸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不需要具体指示怎么做。
这些地头蛇有的是办法让一家外来小公司寸步难行,而且手段会比之前那些中介的小打小闹有效得多。
果然,没过几天,曾博和胡乐天遇到的麻烦开始升级。
先是他们好不容易谈下来、准备签约入驻平台的几家分散式长租公寓,业主突然集体反悔,表示“收到了其他公司更好的报价”或“家里人不同意”。
胡乐天想找人理论,却发现根本联系不上对方,或者对方态度极其冷淡。
接着,几个之前还愿意接触的本地小中介老板,对胡乐天的电话和邀约开始避而不见。
然后,是来自监管层面的关切。
几个穿着制服、自称是市场监督和网信办的人员来到分公司临时办公室,进行了一次例行检查,询问了公司的经营资质、数据安全、用户隐私保护等一系列问题,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但留下了一份限期整改意见书,要求完善各种备案和流程,整个过程耗时耗力,严重干扰了正常办公。
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推广端。
他们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几个本地小型线上流量入口,突然单方面中止了合作,宁愿赔付违约金也不愿再推送任何关于安居乐APP的信息。
对方负责人私下含糊地表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本就进展不顺的分公司雪上加霜。
房源拓展完全停滞,推广渠道被掐断,负面舆论和监管压力并存。
员工士气低落,胡乐天和曾博之间的矛盾也彻底爆发,在办公室里大吵一架,互相指责对方无能。
曾博在又一次深夜,心惊胆战地向许茹芸发去了近乎绝望的汇报。
许茹芸看着曾博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相信,当乔真看到西京的惨淡数据和不断消耗的资金时,他会比现在更清醒地认识到,单打独斗拒绝资本合作的代价。
她在等,等乔真主动来找她。
到时候,她可以勉为其难地,以一个拯救者或者合作者的身份,重新介入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