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初十,喜帖遍发朝官。十七日婚宴,珍馐玉盘满满摆了一个园子,收的贺礼也堆成小丘,大红的喜堂布置一新,比过年还热闹些。沈元鹤和弟弟仲鸿一同携礼前来,先拜见过姚侍郎以后,与谢灏、徐弼等一齐被婢女引坐在定好的席位处。日头偏西时,新嫁娘被新郎迎进门来;崔思古高兴地只笑,连手如何放都险些忘了,聂氏则以扇遮面,二人同往堂上行。因着思古父母已故,便请了族裏一位长老来权职,并请聂侍郎上座;新夫妇拜过天地高堂以后,聂氏先被引去洞房,思古则在外延待宾客。
不过新郎也并未待多久,敬过长者上客,便去了洞房与新娘成礼;院裏婚宴却一直开到夜中,教傧相作陪诸人。那边夫妻闺中密语外人不知,独表沈元鹤这边。元鹤本就酒量浅,今日又饮得太多,只觉头脑发涨,头脸和颈子都泛红得厉害;谢灏坐在边上,觉着他教四周灯烛这么一照,竟比三月桃花还要秾艷。沈仲鸿并不爱酒,只是浅啜几口,瞧见兄长已经目光迷离,不免担忧起来,道:“兄长,不若我们到一旁醒醒酒罢。”说着便要去扶。谢灏见状,忙起身道:“我来罢;二郎你再顽一会,读书必定倦闷,好不容易出来一回,须得好好排遣才是。”元鹤模模糊糊听着有理,也道:“二郎……你便坐、坐着顽会子罢,覆清、覆清扶我……便好。”仲鸿只好答应,看着谢灏整个将兄长揽住,几乎教他依在自己怀裏,缓缓向外头灯火阑珊处踱去。
良夜清风,明月微云,沈元鹤的酒意似乎褪了一些,只是思绪还是沈沈。两人坐在一间小亭中;谢灏见他比往日静默,眼眉低垂着,虽在昏暝中看不真切,却别有一番温柔婉顺,平白教他生出一股子爱怜之意来。元鹤道:“真好呀,宗雅现在、现在也做了夫婿了……天成佳偶,一对凤凰……”谢灏道:“见他夫妇欢喜情态,必是琴瑟和谐的,着实羡煞旁人。”
却听元鹤感慨道:“只是总觉得宗雅还小。”谢灏笑道:“宗雅确实年纪小,比我还小半岁;就连襄时兄也还未娶妻呢。”
对面那人不语,他等了一晌,只好自己再抛个话头出去:“严真,你成婚的时候也与宗雅一般大罢?”元鹤被触起甚么似的,哝哝道:“雯娥她、她很好,很美……雯娥……”酒后情思易激,话未说完便以手掩面,缄默了,两肩却颤动起来。谢灏想这“雯娥”必是早逝的宋夫人了,心中不忍,朝那人坐近了一点,将他的手从脸上移下,放在自己两手掌心裏安慰似的轻轻摩挲着;他见沈元鹤瞳子黕黑,眼梢有一滴泪还悬着未落,教灯光映得荧荧,再和着醉红的脸颊,不禁想道:白日清醒时哪裏见得这般情景?方才只是桃花,便已十分动人,如今则似花上泫露,教人怎生禁受!转念又想:明知严真苦痛,自己非但不体贴他,反而暗自狎慢起来,甚至隐隐希望他多咽泣几次,实在轻浮无耻。
于是道:“严真不要伤心了,先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愿你这样愁损的;若真是感念她的遗惠,更应该好好作活,教圭郎和弟妹成人成家,这才不辜负她呀。”谁知元鹤道:“雯娥么?她说过这样的话。不——雯娥、雯娥她不在了……你是覆清,我知道……”这——这是把我认作宋夫人了罢?谢灏望着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心底五味交织,甚么话也吐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