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灏大抵也猜得到元鹤所想,怕他不自在,因而并未多与他交谈,反拉着他身边的圭郎问询起来。圭郎如今快到长个子的年纪,比去年更见挺拔,愈发有了些小大人的模样;性子却温和孝顺,与其父如出一辙。谢灏笑问道:“不知功课如何?有无教乃父着恼?”圭郎答道:“近来阿爷开始教我读诗作词,只是还不熟习;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有阿爷那样的妙笔……”说着便皱起眉头,面上露出苦恼之色。元鹤笑着抚他发顶,道:“文字工夫不可速致,靠的是经年的练习;你还小,只要肯一直学,等大了,总会有所成,说不定还要超过阿爷呢。”圭郎乖巧地点点头道:“阿爷,我会好好学的,一定要像您——还有谢世叔——那样,写出好诗来。”谢灏也笑道:“有严真这样的父亲,已经比许多人好上百倍了,你可要珍惜敬重他。”虽是对圭郎说话,眼神却瞥向元鹤;而元鹤听他如此说,也不禁去看他脸色,他便忽地展笑,目光柔柔,使那元鹤禁受不堪,只好收回眼来。
谢灏又问圭郎道:“既然你已读了些诗词,不如诵一首来听,考考你记得牢固否;今是上元,便背一首合时的罢。”圭郎稍想了想,与他背了阕《生查子·元夕》来,曰: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不禁教沈谢二人心头俱是一动:甚么“去年元夜”,又甚么“今年元夜”,倒真有几分借他人之口言自己之事的意思。元鹤颤了颤眼睫,忙携起爱子的手,快步走到市街另一头赏灯去了。谢灏望其背影,暗暗苦笑:词中人互有情愫,惜不得相见,只得空啼襟袖;而自己所慕之人虽近在眼前,却日益薄情,不可相依,真不知这二者哪一种更教人伤怀。不过转念又想道:就是朋友相交,也不该这样冷淡避嫌;你反应恁大,又非厌恶于我,岂不是更教我痴想了么?
想罢便追上元鹤,跟从在侧,一同游逛。街上灯火明明,璀璨照人,映得元鹤眼梢鬓发都仿佛嵌出几丝赤金色来;谢灏凝睇于他,默默思量道:倒还是自己这般好些,毕竟他还在眼前身边,若要相见,总能得见,不必对月垂涕而无人慰怀。正是:
待何时重修旧好,肯辜负元夜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