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高层和本地电视台显然对这次节目格外上心。
肖恩开完会没几天,摄像组就扛着设备浩浩荡荡地进驻了反黑缉毒司。
走廊里多了几张生面孔,扛摄像机的、举收音杆的、拿着场记板的,乌泱泱挤在办公区门口,愣是把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走廊弄得跟片场似的。
具体对接的事儿,自然是落到了多诺万头上——
谁让他是肖恩以下警衔最高的那个呢。
一大早他就被摄像组的人拉着,对着拍摄日程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受宠若惊还是生无可恋。
至于那些需要保密的资料,手下人心里门儿清,早就收拾利索了。
原本堆在桌上的线人档案、卧底报告、还没结案的卷宗,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全挪到里面那间上了三道锁的密室里去了。
毕竟现在肖恩手下整整两个组,最重要的工作只有一件——
演戏。
这天早上,瓦莱丽照常推门进办公区。
她今天起晚了,头发随便扎了扎,套了件旧卫衣就往局里赶,手里还端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
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没处理完的那几份报告,打算趁早上的清静赶紧弄完。
门推开,她迈进去一只脚——
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办公区还是那个办公区,可里头坐着的那帮人,她快认不出来了。
那些万年不变、整天穿着警局统一发的老旧夹克的同僚们,此刻一个个西装笔挺,跟换了个人似的。
高定正装,剪裁合体,颜色一个比一个讲究——
深灰的、藏青的、浅条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走错了某个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
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来。
有人翘着二郎腿假装看文件,那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今早刚擦的鞋油。
就连平时最不修边幅的弗林,这会儿都穿着一身浅蓝色西装,服服帖帖,肩线笔挺,一看就是量身定制的。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装模作样地敲键盘,可那姿势端得跟拍杂志封面似的。
瓦莱丽从他身边经过时,居然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她愣了好几秒,视线扫过那一张张故作淡定的脸,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们这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三分震惊、三分费解,还有四分憋不住的荒谬感:
“来上班的,还是原地出道的?”
“瓦莱丽文员,你可不要污蔑我们。”
弗林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一身浅蓝色定制西装的线条随着动作舒展开来。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做作的矜持:
“我们不是一直保持着——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们的袖口和衣领依旧笔挺的生活态度吗?”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悄悄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边,摄像组的工作人员正扛着机器,架着灯光,对着办公区这边一通调试。
弗林的眼神刚飘过去,就赶紧收回来,继续端着那副‘我本来就很有品位’的表情。
可瓦莱丽分明看见,对方说完那句话之后,偷偷把领带正了正。
{果然男人开始雄竞,就没有女人什么事情了……}
瓦莱丽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帮人,扭头就往自己工位走。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够桌上那面小镜子——
动作顿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把镜子摆正,角度刚刚好,能照见自己半边脸。
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理了理鬓角那缕有点乱的碎发。
——嘴上嫌弃归嫌弃,可摄像头架在那儿,谁不想在镜头里好看点?
就算打码,衣着还是整理好一些的。
至于肖恩?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对面是两个老熟人——
克娜,那个在西部分局就跟拍过他的女记者,还有摄影师卡雷尔。
肖恩打量了一下对面。
克娜比印象里成熟了些,妆容精致,穿着包臀裙,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浑身透着一股‘我现在混得不错’的劲儿。
卡雷尔还是老样子,工装风穿搭,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整个人散发着‘我不太会聊天’的气息。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次的拍摄任务不是在一线了,没有生命危险;所以眉宇间也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那份担忧了。
肖恩收回目光,往沙发背上一靠,似笑非笑:
“看样子……我们又得合作一次了?”
克娜哈哈一笑,那笑声比从前更放得开:
“肖恩警官的专业态度,我们一直是看在眼里的——天生就有镜头感。”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自得的意味:
“而且,我们这也是沾了你的光。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让我专门负责这档纪录片的制作……”
肖恩挑了挑眉。
那部《警察的日常》确实火了一阵子,就连肖恩自己都在视频网站上刷到过不少切片——
比耶的老哥,在警局吸大麻的黑人小哥,一个个把‘洛圣都不养闲人’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火成这样,也不至于让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女记者,直接挑大梁负责一档纪录片的制作吧?}
他瞥了克娜一眼,心里转了个弯,又很快收了回来。
{算了。}
{这关我什么事?}
{安心配合录制,早点收工回家,比什么都强。}
卡雷尔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本子,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的环境,目光和肖恩对上时,也只是点了点头,又迅速移开。
——还是那副不善交流的样子。
肖恩正跟克娜交代着拍摄时的注意事项,语速不快,语气也还算客气。
克娜翘着二郎腿,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两句问些细节,气氛倒也融洽。
与此同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内维尔正靠在办公椅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个领导应有的严肃模样。
“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手下的一名警探。
内维尔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开口汇报,同时不动声色地按了下鼠标,把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案件卷宗。
——虽然他的手下在街面上提供开除人籍服务、他人财物非自愿搬运工、有偿提供那些让人上瘾的晶体和白色粉末,但这丝毫不影响内维尔认为自己是个尽职的好警官。
坏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
就像电影里的反派,正派管他们叫“魔教”,可他们自己会这么叫吗?
谁要是自己承认是“魔教”,那基本是脑子有毛病。
《倚天屠龙记》里写得明白——明教的人管自己叫‘明教’,只有敌人才叫他们‘魔教’。
称呼这东西,从来都是立场决定的。
肖恩正跟克娜交代着拍摄注意事项,走廊另一头,内维尔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阿德里安警官?”
内维尔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怎么了?是要签单据,还是有其他事需要帮忙?”
进来的这位阿德里安,既没递上报销单,也没开口汇报案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还是开了口:
“警监,是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肖恩警督手下的办公区,现在可不是一般的嘈杂。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吵得我们这边都没法专心办公了。”
内维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没接话。
阿德里安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诉苦的意思:
“您也知道,最近街面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就枪战火并,黑帮抢地盘抢得凶。我们这边办案压力本来就大,再这么吵下去,实在是不好办……”
脑力工作者嘛,谁不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
思路刚捋到一半,外头吵吵嚷嚷的,灵感全给搅没了——换谁都受不了。
阿德里安这番诉苦,倒也不算无理取闹。
毕竟内维尔独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双层隔音玻璃一关,外面的动静半点传不进去。
别说办公区吵,就是走廊里有人打架,他这儿也安安静静的。
他清静了,自然体会不到手底下人的烦躁。
阿德里安话音未落,内维尔的眼神动了动。
原本还挂在脸上的那点笑意,在听到‘街面上三天两头枪战火并’这几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