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这个茬。
——黑帮抢地盘？
最近抢得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些原本跟他有往来的贩毒网络，前段时间他亲自下令全线收缩、暂停营业，为的就是避避风头，别让肖恩那个扫把星查到自己头上。
他一收，街面上的地盘就空出来了。
他一空，别的帮派自然要抢。
一来二去，可不就三天两头火并吗？
内维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苦水，阿德里安是诉错地方了。
更何况，肖恩之前又是分功劳，又是送经费，给足了面子。
自己手底下这点牢骚，要是不压下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内维尔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示意阿德里安坐下。
等人落了座，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和善，话里却全是绕圈子的功夫：
“你刚才说的这事儿嘛……也不是不能理解。咱们局里从来没有规定过，什么事儿就一定得怎么怎么样，对不对？”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但是呢，你得知道——这个拍摄任务，是上面定下来的。”
内维尔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拍这个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公众面前重新树立咱们警局的正面形象。这是大局，是政治任务，咱们都得配合。”
阿德里安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有点慢了。
“所以啊，你那边的困难，我理解。但大局当前，咱们是不是得稍微克服克服？”
“上面派发的任务……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内维尔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阿德里安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脑袋比进门的时候沉了不少。
怎么说呢……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阿德里安从内维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站在走廊里，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好像自己要是再抱怨一句、再提一点‘办公环境需要安静’的要求，就成了不支持警局正面形象建设的反派了？
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扣到最后他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可问题是……
他来这一趟，到底图什么？
汇报情况？
内维尔听了，但也只是听了。
诉苦求解决？
内维尔表示理解，但也只是理解。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我去跟肖恩那边沟通一下’，没有一句‘我帮你协调协调’。
有的只是‘你要理解’‘这是大局’咱们得配合’。
阿德里安摸了摸后脑勺，恍惚间觉得自己头上真多了几顶帽子——全是内维尔刚才亲手扣上去的。
他来了一趟，被教育了一顿，被PUA了一番。
唯一的收获，是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买一副降噪耳机。
不得不说——内维尔这人，或许真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收了肖恩的钱，是真办事啊。
说给处理妥当，肯定就给处理妥当。
肖恩拍了拍手，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然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调整拍摄角度、有些拘谨的男人：
“好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卡雷尔先生，负责具体的拍摄工作。”
克娜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监制特有的审视表情。
她今天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来查看进度的，具体怎么拍、拍什么，全交给卡雷尔去操心。
只是她没想到，一进这间办公室，就先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办公区里那群警探，一个个西装笔挺，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裤线烫得能削铅笔。
她目光扫过去，认出其中几件是专做高定的牌子——
这种货色，穿在一群反黑缉毒警身上？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这地方有点东西’。
肖恩也在看自己的手下。
他目光从多诺万扫到弗林，又从弗林扫到角落里的基利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这帮人，平时穿得跟流浪汉似的，今天一个个收拾得跟要去走红毯一样。
空气里飘着的那股香水味，浓得都快能当空气清新剂了。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正色道：
“行了，都别站着，该干嘛干嘛。卡雷尔先生会跟着你们拍摄，正常开展工作就行。”
“Yes，sir！”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回到工位上开始‘正常开展工作’——
所谓的正常工作，其实就是该翻文件的翻文件，该盯着电脑的盯着电脑，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但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镜头录进去。
卡雷尔扛着摄像机，在办公区里慢慢移动，捕捉着各种角度的画面。
办公桌、文件柜、墙上的警徽、角落里那盆快被浇死的绿植——
能拍的都拍一遍，剩下的虚镜和旁白，后期会处理。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
“铃——”
墙上的挂壁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卡雷尔的镜头下意识转了过去，对准那部电话。
肖恩离得最近，几步走过去，顺手接起听筒。
这是专用电话。
不是下面有案情发生，就是上头领导要找谁去汇报工作。
“你好，总部大楼反黑缉毒司。”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你好，长官。我们这边是东洛圣都分局，现在现场发生了一起帮派火并冲突。两名帮派分子死亡，另有一名市民丧生。现场已经封锁，正在等您这边的人过来。”
肖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巡警嘛，一般都是二级警员，碰上反黑缉毒司的人，警衔大概率比自己高。
电话那头这么恭敬，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警探的晋升路线可是：
警员→二级警员→高级警员→警探，所以说哪怕是反黑缉毒司新来的基利安，那也算是警局的老手了。
肖恩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正在拍摄的卡雷尔，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时间。
“知道了，我和我的组员马上就到。”
克娜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抱着‘来看看进度’的心态，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这间弥漫着香水味的办公室。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没太在意。
可当肖恩对着话筒说出‘东洛圣都’、‘帮派火并’、‘有人丧生’这几个词时，她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现场。
真实的案发现场。
这种素材，可比对着这帮西装革履的警探拍什么办公日常值钱多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落在肖恩的背影上，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一过来就有案子……难道肖恩真的是我的福星？}
克娜入行没多久，爬得却不慢。
当然，这跟她的业务能力关系不大——更关键的是，她‘想开了’。
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旦放弃了一些底线，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某些事情突然变得简单起来。
流程丝滑了，门路通畅了，以前迈不过去的坎儿，现在抬抬脚就过去了。
至于代价？
她不说，没人知道。
除了身上多了一股‘老人味’之外，毕竟对于那些中年领导来说，像自己这种年轻靓丽，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女人，可是没有理由抗拒的。
不过……真的没有人知道吗？
或许吧！